回到家時，已經是凌晨三點。
但尹蝶沒有一刻能夠停歇。
對一個想要在自媒體紅海里殺出血路的女性來說，「休息」兩個字太奢侈。
想要賺錢，就不能停下休息。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電腦前，將今天演唱會拍的照片一張張導入。
選圖、校色、排版，再配上一段充滿氛圍感的文字，發到自己的隨拍號以及小紅書。作品一發出，評論區瞬間開始跳動，她卻沒時間看一眼。
緊接著，她又去處理下午化妝的時候錄的美妝視頻和穿搭素材，手指在剪輯鍵位上飛快跳動，最後點擊發布。還有機構那邊的幾十條未讀消息，關於下周的拍攝排期、品牌方的修正意見、合作合同的細節……她像一台精密運行的機器，把所有雜事處理得滴水不漏。
當最後一封郵件點下發送鍵，窗外的天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天都快亮了。
尹蝶搖晃著站起來去卸妝、洗漱，冷水潑在臉上的那一刻，她甚至感覺不到皮膚的溫度。
回到臥室，她剛把手機放到充電盤上，屏幕閃了閃，「電量不足」的紅標一跳，緊接著便徹底漆黑。
她連重新開機的欲望都沒有，整個人直挺挺地倒進被子裡。
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崩塌，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她腦子裡最後的一點念頭竟然是——明天那個雷霆穿搭的少年，千萬別給她打電話找她，煩。
隨後，便是沉寂如死的睡夢。
第二天，尹蝶睡醒了。
熬夜傷身，即使睡了八個小時，還是感覺很疲憊。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床頭，尹蝶摸過虧電的手機，給它插上充電器。
剛開機，刺眼的藍光讓她的眼睫顫了顫。
屏幕上跳出來的全是周宇的消息，小心翼翼地詢問她睡醒沒，說想請她吃個午飯，地方隨她挑。
尹蝶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心裡卻像塞了一團亂草，煩躁得厲害。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她不滿意周宇這種自作主張、甚至帶著點「突襲檢查」意味的到來。
雖然她清楚周宇在那邊無聊得發瘋，但在她的世界裡，節奏被這種突如其來的客套打亂，是一種極其不佳的體驗。
她沒回周宇，而是習慣性地先點開了自媒體帳台的後端。
數據圖表依舊平穩。
沒漲，也沒怎麼跌。
但在網際網路的世界裡，「原地踏步」往往就是「慢性自殺」。
尹蝶很焦慮，這種被數據支配、被算法綁架的焦慮，幾乎成了她的慢性病。
就在這時，周宇又發來一連串的消息：
「蝶蝶，我看你那個香奈兒包背了好幾年了吧？」
「帶你出來吃個飯，順便帶你去逛逛。我看中幾個新款，等會兒隨你挑。」
「不一定要香奈兒，愛馬仕你要是想要配貨，我也陪你去配。再給你添一套衣服，我看你最近拍視頻挺費衣服的。」
尹蝶看著這幾行字，嘴角扯出一抹略顯涼薄的弧度。
她知道周宇又在心裡自我攻略了。
在周宇的心裡，尹蝶大概就是個標準的「奮鬥型清純女神」：在讀名校，潔身自好，為了學習和事業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永動機，連包包都捨不得換新款。
當然，身邊也確實沒有男朋友，不然包包肯定早換了，也不會一直背以前的。
尹蝶忍不住想，如果周宇知道，昨天晚上她剛跟宴清看完演唱會；
如果他知道，她沒回消息純粹是因為沒看到轉帳不想點開……
這個傲慢又土氣的縣城小金主，怕是會笑著當場炸成禮花，直接隨風消散。
想到這兒，她忍俊不禁，但心中又生出一絲近乎殘忍的可憐。
周宇那邊大概是見她還沒回，以為是這些「籌碼」不夠，緊接著又發了一條狠的。
「只要你肯出來，兩個包，兩套衣服，不封頂。」
「蝶蝶，算我求求你了，給我個面子行嗎？」
尹蝶點開輸入法，指尖輕敲：「那是你說的，不許賴帳。」
緊接著她又補了兩條：「不過我很忙，只有兩個小時。」
「出門在外，你是我哥，別做任何讓人誤會的動作，明白嗎？」
周宇那邊簡直是秒回：「絕對沒問題！我辦事你放心！」
在他看來，尹蝶這種985高材生加上升期的小網紅，愛惜羽毛是理所應當的。
只要她願意露面，當個掛名「哥哥」又算得了什麼？
半小時後，尹蝶開著車到了酒店樓下。
今天的尹蝶穿得出奇的保守：一套裁剪考究的米色真絲長裙，外搭一件同色系的輕薄針織長袖，渾身上下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天鵝頸。
她昨晚被周宇那種黏膩、直接的眼神盯得極其不適。
今天，她一點皮膚都不打算露出來。
周宇興沖沖地跑下樓，拉開車門剛想夸幾句，看到這身裝扮，眼神明顯掠過一抹失落：「蝶蝶，今天怎麼穿這麼多？」
「昨天那條短褲多好看啊，顯腿長。」
尹蝶戴著墨鏡，方向盤一打，語氣涼涼的：「今天要下雨，天冷。」
周宇愣了一下，趕忙掏出手機看天氣預報。
果然，系統顯示下午有雨。
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還是你心細，還好你有車，不然真要把你淋著了。」
兩人來到商場的一家高檔和牛火鍋店。
這頓飯吃得極具朋友感。
周宇殷勤到了極致，一會兒夾菜，一會兒盛湯，剝蝦的速度快到幾乎要在指尖摩擦出火星。
尹蝶倒也配合，只是身體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安全距離。
不管周宇怎麼企圖通過語言靠近，她都能直接把天聊死。
這種高端商場的午後，人並不多。
櫃姐們眼尖，一眼就看出尹蝶身上那股名校校花混跡自媒體圈的精緻勁兒，正準備熱絡迎上來，一道尖銳又不懷好意的聲音從包包陳列區傳了過來。
「喲，這不是模特大賽那個『清純天花板』尹蝶嗎？」
尹蝶轉頭，看見一張畫著精緻煙燻熏妝的熟臉——模特大賽的亞軍，蘇晚。
當初模特大賽時，蘇晚作為專業模特，被尹蝶一個業餘的搶了冠軍，一直懷恨在心。
蘇晚身邊站著一個留著鯔魚頭、滿身潮牌克羅心的男生，看起來年紀不大，卻透著股家裡有礦的跋扈感。
蘇晚踩著恨天高走過來，本就接近一米八的她又穿上了高跟鞋，氣勢極為強大。
她居高臨下，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周宇，最後發出一聲輕蔑冷笑：
「尹蝶，我還以為你真的有什麼清高傲氣呢，原來也就是談了個小金主啊？」蘇晚捂著嘴，眼神里滿是鄙夷。
「這位大哥……看起來不太像咱們圈子裡的啊。」
「這身LV……怎麼一股子拼多多高仿的味道？買得起這裡的包嗎？」
蘇晚身邊的男生也輕哼一聲，不冷不熱地接了句：「別瞎說，萬一人家哥們兒是縣城來的實力派呢。」
櫃姐們的眼神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在尹蝶和周宇身上來回掃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