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蝶還記得,小時候得了肺炎,一直咳嗽,肺都要咳出來了。
村裡的醫生束手無策,說得去鎮裡。
尹能在外面工作,村里沒有年輕人,找不到車。
奶奶背著尹蝶走了十公里的山路,去鎮上打針,鞋底都磨破了,腳上磨出了血。
她們借住在一個親戚家,打了幾天針,總算把尹蝶的病治好了。
錄取通知書到家那晚,奶奶坐在灶邊,一整晚沒合眼,一直在想著要怎麼樣湊到大學學費。
是奶奶的那十萬塊,讓尹蝶能夠重新啟程。
尹蝶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奶奶。
她必須要把奶奶接到深圳。
車停在小路上,尹蝶循著記憶回到家裡。
已經是傍晚。
空氣里全是熟悉的氣味,柴灰、豬圈、曬穀場的稻殼。
尹蝶一進門,就開始喊:
「奶奶——奶奶——!」
很快,在柴房聽到了回應。
尹蝶開心的蹦跳著往柴房走去。
柴房堆著柴、玉米稈、陶罐、舊針線筐,還有一口黑漆漆的鐵鍋。
奶奶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還捏著一把青菜,正在柴房燒柴,煮豬食。
還是印象中的樣子,瘦瘦的、小小的,笑起來非常慈愛,和藹又友善。
為了好打理頭髮,奶奶後面梳著一個麻花辮,有種民國時期的感覺。
就是年紀大了,腿腳有一點不太利索了。
奶奶當時還說,這是正常的,老人家都是這樣。
其實是因為常年做農活,太勞累導致的。
「尹蝶?你怎麼回來了!」奶奶眼睛一下子亮了,笑著起身。
「又瘦了。」
尹蝶笑著撒嬌,「奶奶~想你了嘛。」
奶奶拍拍她的背,「好,回來就好。」
尹蝶放下包,主動去灶台邊幫忙。
她邊幫忙,邊說起這次回來的目的。
「奶奶,我知道讓你離開這裡很難,但是我在學校做項目得獎了,老師獎勵了我很多錢,可以保障你和我的生活。」
「馬上要冬天了,要下雪了,很冷的。我這次來,就是希望你能跟我走。 」
奶奶和藹的臉上似乎有些不高興。
「我說了我不走,我這裡還有豬要喂,有雞要養, 還有菜要摘,我怎麼跟你去深圳?」
尹蝶的動作略顯生疏,袖口一不小心沾了點豬食的碎渣。
「你到了深圳,也可以養雞、種菜啊。」
「深圳的城裡人都不種菜的,到處都是大片大片的空地,就等你去種呢。」
奶奶停下動作,眼神里有疑惑,有遲疑。
「不用說了。你一個人在外面,已經夠難了。奶奶不去,不想拖累你。」
「怎麼會拖累呢?」尹蝶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一個人在這裡,我怎麼放心呢?你年紀大了,萬一哪天生病了,我又不能在你身邊照顧你。你不跟我去,你讓我怎麼安心學習?」
尹蝶可憐兮兮的壓了壓嘴,裝作一副要哭了的樣子。
「我爹不疼娘不愛,你也不關心我一個人在外面,會不會被人欺負……」
奶奶卻不理她,只是轉移話題。
「回來了,就去幫我把豬餵了。」
「哦!」
餵豬時,尹蝶看到那堆濕漉漉的糞便,兩眼一黑。
可她沒停,蹲下來,一勺一勺把食槽填滿。
餵完豬,尹蝶再主動把柴房收拾一下。
再去找奶奶,才發現,奶奶已經把她的床重新鋪好了。
奶奶似乎不想跟尹蝶討論要回去的問題,不想跟尹蝶搭話。
尹蝶也不強迫她,只是先睡覺。
那晚,尹蝶感覺被子有點潮,屋裡有老鼠啃木頭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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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雞鳴犬吠,蟲聲如織。
在大自然清脆的奏樂中,尹蝶悠悠轉醒。
窗外天光微亮,屋檐滴著露水,嗒、嗒、嗒,像在彈奏動人的音弦。
尹蝶起身洗漱,發現奶奶已在灶台邊做早餐了。
鍋里燉著羊肉,香氣濃郁,案板上放著切好的青蒜、干辣椒、粉條。
「昨天也沒問你吃飯了沒,怕你沒吃飯,所以早上起來給你煮點粉吃。」
「你自己都那麼瘦了,還想帶我去深圳,去受苦嗎?」
「我看我跟你去了,我肯定要先餓瘦了,到時候我連回來的錢都沒有。」
尹蝶沒說話。
瘦是因為她學習太忙了,沒好好吃飯。
吃得少,又為了保持身材以及身體健康,堅持上普拉提私教課,當然瘦了。
但是她瘦得有肉啊。
她又不是病態的瘦,還是很健康的好吧?
有一種瘦,就是家人覺得你又瘦了。
尹蝶坐下,捧起那碗冒著熱氣的羊肉粉。
湯色清亮,羊肉酥爛,辣椒裹著澱粉,光看著就流口水了。
一口下去,暖意從喉頭竄腳底。
雖然只是一碗簡單的羊肉粉,但搭配上當地的辣椒,但是真的是太香了,怎麼吃都吃不膩。
尹蝶感覺自己的食慾從來沒有這麼好過,一口氣就吃完了。
「好好吃!滿足!」
尹蝶放下碗,忽然想:奶奶去了深圳,會不會想念這一口?
去了深圳,就很難找到這么正宗的辣椒了。
而且,奶奶在深圳沒有什麼熟人。
想要找人嘮嗑,都沒有可以一起嘮的人,更不敢隨便蛐蛐人家。
她知道,讓一個老人家離開故土,是自私的。
可尹蝶要上學,要出國留學,很難再回來。
她很怕,如果哪天奶奶生病,卻捨不得買藥,更不敢跟自己說。只是說「老毛病,熬熬就過去了」。
怕奶奶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望著山那邊,想著「不知道尹蝶什麼時候回來」,卻不敢跟自己說,只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不敢打擾自己。
尹蝶更怕,如果某天清晨,接到電話,說奶奶摔在田埂上,沒人發現……
一個留守老人生活在鄉下,真的太不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