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慢慢地收回思緒。
他動作略顯僵硬卻又十分小心地，把孩子重新交還給了一旁紅著眼眶的李嫂。
轉身走出嬰兒房的時候，他的腳步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她叫什麼名字？」
李嫂愣了一下，連忙回答。
「還沒取呢。」
「夫人說了，孩子的名字，等著孩子爸爸給她定奪。」
宴清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緩緩吐出了一個字。
「叫宴晚吧。」
「晚上的晚，她媽媽喜歡安靜的夜晚。」
但那天晚上，宴家別墅的書房裡，破天荒地沒有傳出酒瓶碎裂的聲響。
宴清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面前沒有烈酒，只有一台亮著屏幕的電腦。
他目光專注地盯著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剛剛搜索出來的育兒資料。
-
半年後
初夏的陽光透過落地窗，在地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宴清變了。
這半年來，他開始學著親自照顧女兒。
給宴晚換尿布的時候，不是把尿布穿反了，就是沒貼緊導致側漏。
給女兒沖奶粉的時候，他經常被熱水燙到手指，燙得倒吸涼氣卻不敢鬆開奶瓶。
到了半夜，只要嬰兒房裡傳來一聲啼哭，他會條件反射般地從床上彈起來，頂著像雞窩一樣凌亂的頭髮，連鞋都顧不上穿就衝過去。
李嫂看著他眼底濃重的烏青，實在於心不忍，幾次三番上前想要接手。
「先生，您明天還要開會，讓我來吧。」
宴清卻擋開她。
「沒事，我來。」
其實他做得一點都不好。
他依然會把尿布弄反，奶粉有時候沖得太稀，晚晚喝了總餓。
有時候又沖得太稠，小傢伙喝不下去哇哇大哭。
哄睡更是他的噩夢。
他抱著那個軟綿綿的小身體，在寬敞的房間裡焦躁地走來走去。
走了足足四十分鐘，累得滿頭大汗，懷裡的孩子卻還在扯著嗓子嚎哭。
但他再也沒有放過手。
每一次的手忙腳亂，每一次的精疲力盡之後，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吵鬧的，完全依賴著他才能生存下去的生命。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裡那道因為尹蝶離去而撕裂的巨大縫隙里，正有什麼十分柔軟的東西，在一點一點地破土而出，慢慢地長出來。
失去摯愛的裂痕太深了，深到了骨髓里，這輩子都不可能真正癒合。
他感覺，有光照進來了。
六個月大的宴晚，終於開始認人了。
小嬰兒的直覺總是十分敏銳。
每當宴清伸出結實的手臂把她抱起來的時候，她就會乖巧地把那張軟糯的小臉埋進他的頸窩裡，兩隻胖乎乎的小手緊緊抓住他平整的襯衫衣領，呼吸綿長，安靜得就像一隻終於找到了安全巢穴的小動物。
宴家偶爾會有親戚借著看望的名義來走動。
可但凡別人試圖抱她，哪怕是平時照顧她的李嫂，只要姿勢不對，她立馬撇著小嘴，哭得驚天動地。
唯獨回到了宴清的懷裡，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混合著白茶的氣息，她就會奇蹟般地立刻安靜下來。
李嫂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著打趣。
「晚晚就是跟她爸親。」
「別人怎麼哄都不要，只要爸爸。」
宴清聽到這句話，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抱著女兒的堅實臂膀，不自覺地又微微收緊了幾分。
從那以後，宴清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他開始每天給女兒拍照。
無論是她睡覺時吐泡泡的憨態，還是喝奶時用力吮吸的模樣，他都會用鏡頭記錄下來。
他將這些照片一張一張地存進手機里，專門建了一個相冊。
那個相冊的名字，只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我們的女兒。
因為宴晚越長越開，她的眉眼，簡直就是尹蝶的翻版。
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明亮。
像極了記憶里那個總是美麗又溫婉的女人。
當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好看的月牙，和尹蝶生前逗弄他時的神態，簡直一模一樣。
那是一個初秋的黃昏。
宴清抱著宴晚，靜靜地坐在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
溫暖的夕陽透過玻璃灑進來，給嬰兒那張白嫩透紅的小臉蛋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色光暈。
宴晚似乎十分喜歡這暖洋洋的光線。
她揮舞著小手，忽然咧開沒長牙的小嘴，笑了一下。
那是她出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對他笑。
咯咯的清脆笑聲從她嘴裡溢出來，伴隨著一個晶瑩剔透的口水泡泡，在這個寂靜的黃昏里，宛如天籟。
宴清怔怔地看著那個笑容。
看著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個站在山頂上，迎著風回頭沖他笑的女人。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溫熱的液體在眼底瘋狂打轉。
他緩緩低下頭，用自己寬廣的額頭，十分輕柔地碰了碰女兒柔軟的小額頭。
一滴滾燙的淚水，順著他挺直的鼻樑滑落，砸在宴晚的襁褓上。
「對不起。」
他閉上眼睛，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無盡的悔恨。
「爸爸以前不好。」
半歲的宴晚還聽不懂這句道歉里包含著多少血淚與心碎。
但她似乎感受到了父親的悲傷。
她止住了笑聲，伸出一隻肉乎乎的小手，十分懵懂地，輕輕摸上了宴清沾滿淚水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