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蝶轉身上了樓。
她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快得像在逃,又像在藏。
她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回了一次頭,看見宴清還站在樓下,仰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半張臉照成銀白色,另外半張藏在樓道的陰影里。
他朝她抬了一下手,那個動作十分輕,像是在說"去吧"。
她轉過頭,加快腳步上了四樓。
進了宿舍門,她背靠著門板,閉上眼,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腔里出來的時候是熱的,熱得她覺得整張臉都在燒。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尖,燙的。
室友在對面床上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
"回來了?幾點了?"
"嗯,剛回來。"
她說,聲音壓得十分低,怕被人聽出什麼來。
她摸黑走到自己床前,脫了外套,鑽進被窩。
被窩是涼的,但她渾身上下是熱的,熱得不需要被子。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臉埋進枕頭裡,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牆上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在心裡把剛才那場對話從頭到尾回放了一遍。
"是我最喜歡的人。"
"我喜歡的人,從來都只有一個人。"
"下次不會了。"
她把這三句話翻來覆去地嚼,嚼得每一句話都被她拆成了字,每一個字又被她翻過來看了背面。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重到她覺得上鋪的室友一定能聽見。
她跟自己說:尹蝶你冷靜一點。
他說的"最喜歡的人"不一定是現在的你,可能是以前那個人。他說"從來都只有一個人"。
也可能是在說他忘不了的那個人,不是你。
可另一個聲音從她心底冒出來,十分小,但十分固執:
那他為什麼說"從來都只有一個人"的時候,眼睛是看著你的?
她把被子拉到耳朵上面,悶住了。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從今天開始,她沒有辦法再把他當成"合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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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宴清站在銀杏樹的影子裡,看著四樓那扇窗。
窗簾動了動,像有人走過去,然後燈滅了。
他在樹下又站了一會兒,確認她真的躺下了,才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亮著一條消息。
是他母親周曼玉發來的。
"那個女生的事,我不同意。"
跟前世她每一次表態一樣,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那七個字躺在屏幕上,黑底白字,冷冰冰的,像一把刀擱在那裡,你碰不碰它都在。
宴清看了兩秒。
他沒有回。
也沒有刪。
他按了一下鎖屏鍵,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機放回大衣口袋裡。
冬夜的風從巷子口灌過來,吹得他大衣下擺翻了一下。
銀杏枝幹在頭頂刮來刮去,發出乾澀的沙沙聲,像什麼人在小聲說著什麼聽不清的話。
宴清站在風裡,呼出一口白氣。
那口氣在夜色里凝成一小團霧,飄了兩下,散了。
不同意也沒關係。
這一世,他自己說了算。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不是賭氣,是確認。
前世的他在母親面前是軟的,軟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覺得退一步沒關係,退了母親高興,尹蝶不會知道,日子還能過。
可後來他才知道,退一步不是退一步,是退了第一步就會有第二步,退了母親的就有別人的,退到最後退的是尹蝶的命。
這一世他不退了。
不是因為恨母親,是因為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孝順不是拿別人的命去填長輩的滿意。真正的孝順是把自己活好,活成一個站得直的人,然後回來告訴母親,我選的路是對的,你看著就好。
他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把一片薄光鋪在路面上。
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影子跟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十分穩,不快不慢,像一個已經想清楚了所有事的人,不再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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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結束後的第一個學期,拾光開了新分店。
新店在校外那條街上,離老店步行十分鐘,門面比老店大了兩倍不止。
落地玻璃窗,原木貨架,牆上掛著一排乾花標本框,櫃檯後面新裝了一面手寫菜單板,字是尹蝶自己寫的,清瘦,跟她的配方筆記本上的字一個路子。
老店留給了原來的客群,新店主打體驗課和小批量定製。
兩間店錯開定位,彼此導流,是尹蝶自己想出來的策略。
宴清看了方案之後說了一句"可以",然後幫她對接了兩家更靠譜的原料供應商,把原來那個總是遲交貨、質量不穩定的供貨商換掉了。
尹蝶從"一個人單幹"變成了"帶著三個學妹的小團隊"。
三個學妹是A大化學系和設計系的學生,一個負責配方打樣,一個負責包裝和視覺,一個負責社群運營和客服。
她們叫尹蝶"蝶姐",語氣裡帶著一種又敬又親的勁。
尹蝶帶人的方式跟她做事一樣,不廢話,不畫餅,該教的配方毫無保留地教,該給的分成一分不少地給,犯錯了當場說,做對了也當場夸。
有個學妹私下跟另一個說。
"蝶姐不像老闆,像個帶著你往前沖的姐姐。"
另一個點頭:"而且她好看。好看的人說什麼都對。"
宴清來店裡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但他已經不再只是"幫忙"了,他以投資人的身份正式加入了尹蝶的創業計劃,幫她搭了基本的財務框架。
還註冊了商標,把一些她顧不上的合同和法務上的事理順了。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跟尹蝶之間保持著一種十分微妙的距離。
不像合伙人那麼公事公辦,也不像戀人那麼親密無間。
他幫她做事,但不替她做決定。他給她建議,但最後拍板的人永遠是她。
有一次新店裝修,兩個人為了貨架的排列方式起了分歧。
尹蝶要弧線排列,宴清覺得直線更省空間。
兩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新店裡,對著一地還沒組裝的木板,各說各的理。
"弧線好看,客人走起來有節奏感。"
尹蝶指著圖紙說。
"直線實用,貨架多放兩層。"
宴清指著牆面說。
"你的店還是我的店?"
"你的店。"
"那聽我的。"
宴清看了她一眼,沒有再爭,彎腰開始按弧線的方式組裝木板。
尹蝶站在旁邊,看著他擰螺絲的動作,忽然說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宴清頭也沒抬:"你是對的的時候。"
尹蝶沒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她後來跟自己說,他不是聽話,是讓。
可那種讓不是退讓,是一種"我知道你行,你自己來"的信任。
這種信任比替她做決定更重,因為它把她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
她想起一句話,不知道在哪本書里看來的:
好的關係不是一個人替另一個人撐傘,是兩個人各自有傘,但雨天的時候,願意把傘往對方那邊傾一傾。
宴清就是那個把傘往她這邊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