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八，申玉珍跟李勝男一塊上了綠皮火車，穿過擁擠的人群，艱難地找到了她們臥鋪的車廂。
因為不是始發站，進去的時候，申玉珍發現自己下鋪的位置被人給占了。
占位置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瘦得跟個竹竿似的男人，見申玉珍是個女的，年紀還大，覺得她好欺負，理所當然道，
「大娘你來晚了，這臥鋪就給我吧，我歇會你在邊上站會，等我到了站再讓給你。」
說完把眼睛一閉，一副申玉珍能拿他怎麼樣的架勢，耍起無賴來。
要是別人，可能看他是個男的，又這麼無賴，怕惹事就忍了。可申玉珍卻不慣著他，
「還我來晚了，臥鋪給你，我在邊上站著？你哪來的臉啊！這是我的位置！你再不讓，我叫乘警了啊！」
「老東西，給你臉了是吧，看我不打——」
男人沒想到申玉珍居然還敢反抗不怕他，頓時惱羞成怒，跳起來要打申玉珍，申玉珍都把包袱提手上，抬起來了準備把包袱當擺錘，輪他一下了。
裡頭美芳怕她路上餓，用鋁飯盒裝了肉包子，還有個水壺，都是硬傢伙，掄圓了砸過去，保准他鼻青臉腫。
卻沒想到一隻手伸了過來，掐住了他要打人的手腕，用力一折，緊接著一腳踹他肚子上，他哎呦一聲慘叫，踉蹌退了幾步跌坐在床鋪上，捂著肚子直叫喚。
打人的不是別人，正是李勝男。
「申姨，你沒事吧？別擔心，交給我。」李勝男一邊活動著手腕，一邊沖男人冷笑，
「欺負到我申姨頭上了是吧，給你一腳都是輕的！還愣著做什麼，還想挨打啊？趕緊跟我申姨道歉，然後滾出去！」
男人被李勝男剛才那乾脆利索的狠勁給鎮住了，他本來也不是什麼有能耐的人，也就欺負欺負弱小，真的碰上硬茬子，慫的比誰都快。
立馬服軟自認倒霉，「對不住對不住，大娘是我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您，對不起我這就滾，這就滾！」
說著灰溜溜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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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玉珍隨手把包袱放下，詫異道，「勝男，我看你這架勢，怎麼你練過啊？剛才真的是謝謝你了。」
李勝男解釋了一下，「以前練過幾手，我這人打小就脾氣硬，不服輸，都說女孩比不過男孩，我就不信，從小沒少跟男孩打架。一開始打不過，後來練了幾手，他們就全被我打趴下了，從那時候起，我就是我們那一片的孩子王，他們都叫我姐。」
「怪不得，勝男，你可真是這個！」申玉珍佩服得給她豎了個大拇指，看著英姿颯爽的李勝男，心裡有點羨慕，要是自己也能有這樣的好身手就好了。
她以後如果要做服裝生意，總不能每次都跟著李勝男一塊，以後肯定也要自己單獨行動的，要是她也能會幾招，那可有保障多了。
於是順勢跟李勝男打聽起身手招數來，想自己也學幾手。
李勝男還是第一次碰到像申玉珍這樣的情況，知道她會打架，學了幾手功夫，都說她這樣不像個女人，沒有女人味，哪個女人像她這樣粗魯的？
沒想到申姨她居然覺得她這樣特別帥，特別好，還想跟她學幾手，當即打開了話匣子，跟申玉珍交流起來，
「申姨，這功夫它講究童子功，哪怕不是童子，但是也得練一年半載，打好基礎才行。你現在年紀有點大了，想系統學是不行了，不過我可以教你幾招防身術……就是這樣這樣……」
李勝男手頭上比劃了兩下，「這會不好施展，等回去吧，回去有時間了，我教你。」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說話間，夜也深了，兩人也就沒再繼續說話，而是躺在床鋪上，開始閉目養神。
火車哐當哐當，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別有存在感，申玉珍本來還以為自己會犯困，沒想到因為這有節奏規律的哐當聲，硬是一點瞌睡都沒打，閉著眼睛閉目養神到天亮。
等到凌晨六點，火車終於到了廣州火車站。
申玉珍跟著李勝男下了火車，這還是申玉珍第一次來廣州，作為改開前沿，廣州要比她們那個小城市繁榮熱鬧很多，火車站裡來來往往都是人。
一出站，有拉客的見她們背著包，看出她們是外地的，紛紛過來問要不要住宿坐車吃飯，恨不得把人給拉走。
「申姨，別理他們，別看他們拉客的時候熱情好說話，等你真跟他們走了，那就不是這樣樣子了。運氣好只是被黑店宰了，運氣不好可能沒半條命……」
李勝男讓申玉珍別理他們，埋頭出了火車站，熟門熟路到了附近公交站台等車。
「申姨，我們批發衣服，主要是去高第街，那裡是廣州最大最熱鬧的批發市場，坐了一晚上車現在也累了，我們先去高第街附近的招待所辦理入住休息一下，到時候再過去。」
「去高第街就坐這幾趟公交，都會在那附近停……」
等車的功夫，李勝男事無巨細跟申玉珍介紹，這樣她以後自己來的話，那也不怕找不到地方了。
申玉珍怕自己忘了，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直接從包里掏出本子跟筆，把路線和具體哪幾路公交車都給記錄下來。
過了沒一會，公交車到了。
「申姨，就是這輛，我們快上車。」
一會的功夫，站台已經有不少人了，都是等這趟車的，兩人費了點功夫，才擠上車。一路搖搖晃晃，也不知道是過了一個小時還是多久，等到地方下車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
先到招待所辦理入住，開了兩個房間。
放了行李，李勝男叫上申玉珍，兩人去附近國營飯店吃了點東西，熬了一晚上，這會是又累又餓，
「申姨，多吃點，等會吃完回去睡會，我們下午再去檔口看貨。」
「好。」
兩人吃完回到招待所，跟前台服務員說了一下，麻煩她下午兩點喊她們一下，就各回各房間了。
申玉珍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累了睡覺就是香，連個夢都沒有做，一覺沉沉睡到下午兩點，服務員同志來敲門，才把申玉珍給叫醒。
洗了把臉醒醒神，兩人就結伴去了高第街，因為招待所就在附近，所以走路走個五六分鐘就到了地方。
高第街全長不到六百米，別看它不長，但東邊連著北京路，兩邊連著起義路，位置好不說，政策也好。
80年那會，政府就批准在高第街開設全市第一家工業品市場，高第街就此發展起來，到現在，這短短六百米不到的街上，足足有上千家檔口，每天五點開始營業，是全國聞名的服裝批發市場。
申玉珍還是第一次來這，第一眼就被這熱鬧的情形給驚呆了，人人人，到處都是人，還有花花綠綠的衣服，大包大包的，賣起衣服來，跟買蘿蔔一樣，大包大包買，熱鬧得不行。
李勝男一邊跟申玉珍介紹高第街的情況，一邊見縫插針帶著她往自己熟悉的檔口走。
她從三年前開始批發服裝，在這一片已經很熟了，也有了相熟的檔口。
「趙姐，好久不見啊，我來進貨了。」
熟門熟路到了其中一個叫趙姐服裝的檔口，李勝男熟稔地跟老闆趙姐打招呼，接著介紹申玉珍給她認識，
「申姨，這是趙姐，趙姐，這我申姨，申姨她是我的大恩人，比親姨還親，她也想做服裝生意，我就帶她一塊來看看了。」
趙姐染著酒紅色的頭髮，還燙了卷，穿著皮衣豹紋襯衫黑色緊身褲，看著特別時髦，年紀看著三十的樣子，跟李勝男關係應該很好，看來李勝男來了，直接就過來了。
聽到她介紹申玉珍，得知她是李勝男的大恩人，態度一下也變得十分熱情起來，跟著李勝男喊申玉珍申姨。
「申姨是吧，行我記住了，勝男可是我好姐妹，申姨你以後要進貨什麼的，就放心來我這，我肯定給你自己人的價。」
趙姐檔口客人太多，敘了幾句舊，客人那邊就在喊人了，「勝男，申姨，你們先看看衣服款式，我過去一下，等下就來。」說完就匆匆走了。
「申姨，那我們先看看衣服吧，這裡我熟。」
李勝男熟門熟路帶著申玉珍逛起來，一邊逛，一邊跟她介紹批發衣服的訣竅，
「這一片都是趙姐檔口這個月最新的歀，也是現在最時髦的樣式了，申姨你看這個毛衣，還有喇叭褲，這些批發回去，正好賣，是春天的歀……」
「那裡一堆呢，就是年前賣不掉銷量不好的尾貨了，申姨你可以去看看，可以參考看看，這樣以後進貨也知道，什麼樣的衣服銷量不好……」
李勝男指著一個個款式，跟申玉珍介紹，等說到那些尾款的時候，她沒怎麼在意，本來是想著做個負面教材參考，這些不好賣的，以後別進。
沒想到申玉珍看到這些尾貨，卻是眼睛亮了起來，一下上了心。
「申姨，你看這些尾貨幹什麼，難道你想買啊？可這些都是銷量不好和斷碼的款，這些貨你進回去，就算便宜也不好賣呀。」
李勝男有些不解，她開的服裝店，都是選的最新款最時髦的樣式，這樣的款式拿回去，在小城裡簡直就是賣爆的存在。
所以自從服裝店開業以後，生意就沒差過，每天都大把的人過來買。
她對申玉珍是真心感激，也是真心教她做生意希望她能好，這會特別怕她做錯選擇，到時候衣服進回去虧本就不好了。
本來她就不容易，開早餐店那賺的都是辛苦錢。
「勝男，我是有想法，你可以幫我問問這些尾貨多少錢一件，怎麼賣的嗎？」申玉珍認真道，看李勝男皺眉想勸，也知道她是真心為自己好，於是解釋道，
「勝男，我知道你是關心我，你放心我不會亂來的。我就是想著，我們市現在就這麼大，最熱鬧的商業街就是你開店的這條了，你的店開在那，如果我也是做一樣的生意，跟你賣的衣服款式都是一樣的，那不是跟你搶生意嗎？」
現在的市場就這麼大，衣服都是一樣的，那大家肯定不會只在李勝男那買，那就搶李勝男的生意了。
她幫她這麼大忙，帶她入行，她怎麼能搶她的生意呢？
「你服裝店賣的衣服檔次，算是中高檔了，款式時髦又是城裡獨一份，我本來就想著，進貨的時候，就選價錢比你低一檔的平價貨，賣的衣服和客戶群體不一樣，這樣也不會影響你的生意。」
「現在看到這些尾貨，我覺得比進平價貨更適合我，平價貨再平價，那也得有個鋪面，這樣像樣人家才會願意消費，覺得這個錢花得值買的放心，不怕買完衣服都找不到人。」
「這樣的話，投入就大了，衣服進貨要壓本錢，租個鋪子開店也要租金，還要裝修，要僱人或者自己一天到晚在店裡看著。那尾貨就不一樣了。」
「這些衣服我看都沒有什麼質量問題，只是款式不時髦，不是最新款，或者顏色不好看，斷碼等問題。但這些，只要價錢夠便宜，那就不是問題，就是擺地攤那也有人要。投入簡單，出貨也快，薄利多銷，關鍵也不會影響到勝男你的生意。」
李勝男一開始還不解，聽到申玉珍說不想搶她生意時，心生感動，果然她沒看錯人，申姨真的是個特別好的人，等聽到她說想走薄利多銷的路子時，眼睛也亮了起來。
對啊，她怎麼沒想到還能這樣。
「申姨，你可真是這個，你太厲害了，我都沒想到還能這樣，你等著我去問問趙姐去。」
李勝男朝申玉珍豎了個大拇指，轉身去問趙姐。
趙姐這邊正好忙完，聽到申玉珍想要這些尾貨，大手一揮爽快道，
「申姨，這些你確定要嗎？都是不好賣的款，還有的款式可以但是都斷碼了，這些進回去不好賣的，你是勝男帶過來的，那我也不讓你吃虧。」
「你要的就按斤拿走吧，薄的這些3塊錢一斤，厚的就5塊，都給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