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精市抬起頭,注視著眼前「金井綜合醫院」的白色標牌,儘管早已答應木之本椿會在海原祭結束後乖乖前來,但真正站在這棟建築前,生理性的抗拒還是悄然浮現。
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消毒水氣味勾起了深層的記憶,讓幸村精市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就在這個瞬間,一雙溫熱的手穩穩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幸村精市一回頭,對上了木之本椿的微笑。
那雙墨綠色的眼眸里盛著不容拒絕的溫柔,他微微仰頭看著比自己稍高的少年:「走吧,精市。」
「……嗯。」幸村精市這也是 第一次切身體會到,平日裡網球部的大家看到他微笑時那種背後發涼的感覺是何等真切。
「預約好了嗎?」
「嗯。」
一踏入醫院大廳,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消毒水和藥物的冰冷氣息便包裹上來,幸村精市的精神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腳步也顯得有些遲疑。
木之本椿立刻察覺了幸村精市的變化,他沒有多言,只是自然地牽起對方的手,將幸村精市帶到候診區的長椅旁坐下。
「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取號。」
獨自坐在長椅上的幸村精市垂下眼眸,視線落在自己交疊於膝蓋的雙手上,這味道,這環境,總是輕易地將他拉回童年那段體弱多病、頻繁出入醫院的時光。
後來他為了鍛鍊身體開始打網球,卻沒想到命運繞了一個圈,再次將他帶回了這裡——甚至可能剝奪他緊握球拍的能力。
「……」
「精市。」
溫和的呼喚打斷了幸村精市的思緒,他抬起頭,還未來得及回應,就感到臉上一陣柔軟的觸感——木之本椿正仔細地為他戴上一隻淡藍色的口罩。
「雖然不能完全隔絕味道,但應該會好受一些。」木之本椿在他身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鳶藍色的髮絲,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個不安的孩子,「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口罩確實過濾掉了一部分刺鼻的氣味,幸村精市輕輕點頭:「嗯,好多了。謝謝你,小椿。」
兩人轉移到神經科候診區,沒等多久,廣播裡便清晰地叫到了幸村的名字,他們一同走進八堂醫生的診室。
八堂醫生仔細翻閱了從神奈川帶來的初診病歷,隨後進行了一系列詳盡的神經系統檢查。
在再次確認了前期有過感染史後,八堂醫生看著手中的檢查報告:「嗯,確實是格林-巴利綜合徵。不過你來得非常及時,目前還處於初期階段。」
他抬眼看了看眼前兩位少年:「看年齡你還是國中生吧?監護人沒有一起來嗎?」
「沒有。」幸村精市回答道。
「最好還是請你的父母來醫院一趟,儘管是初期,但這個病也需要儘快住院進行系統治療。」八堂醫生解釋道。
「那我去給伯母打電話。」木之本椿立刻開口。
他快步走出診室,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在通訊錄中找到「幸村伯母」的號碼——這得益於立海大海外研修時出於安全考慮,要求交換雙方家長的聯繫方式。
電話那邊只響了兩聲便被迅速接起。
「餵?這裡是幸村家。」
「伯母,您好,我是木之本椿。」
「啊,是小椿啊!精市他已經出門了哦?」
「伯母,事情是這樣的……」木之本椿儘可能清晰將醫生的診斷和建議轉達給了幸村媽媽,最後輕聲補充道,「非常抱歉,沒有第一時間告知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辛苦你了,小椿。」
「其實我多少有些察覺了,那孩子的性格,我再了解不過。」
「謝謝你,小椿,一直陪著他任性。」
木之本椿將醫院名稱和詳細地址告知幸村媽媽後,便陪著幸村精市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靜靜等待她的到來。
幸村媽媽很快趕到,她先是仔細地向八堂醫生了解了兒子的具體病情,隨後雷厲風行地著手辦理住院手續、聯繫學校辦理休學事宜,並且第一時間通知了幸村爸爸。
周一上學時,網球部的眾人突然得知幸村住院的消息,無不感到震驚與錯愕——明明不久前他還一切正常,怎麼突然就病倒了?
他們紛紛找到木之本椿詢問情況,最終大家決定一起去金井綜合醫院探望。
聽完幸村精市平靜地解釋病情原委後,真田弦一郎第一個忍不住情緒,聲音不由抬高:「幸村!木之本!你們真是太鬆懈了!這麼嚴重的事情怎麼能隱瞞!」
「醫院內請保持安靜!」一位護士推門進來提醒道。
真田弦一郎立刻躬身道歉,待護士離開後,他語氣沉了下來,帶著自責:「雖然這麼說……但最鬆懈的是我,我竟然絲毫沒有察覺你的異常。」
「我也是……」
「嗯。」
「還有我這個做前輩的。」
真田弦一郎的話仿佛打開了情緒的閘門,眾人紛紛陷入低落與反思,懊惱自己的不夠敏銳,更是後怕——如果沒有木之本椿,幸村精市是否會一直獨自硬撐,直到病情無法掩蓋?
幸村精市看著眼前情緒低落的夥伴,反而露出一如既往的溫柔微笑,安撫道:「就是因為猜到大家會這樣,我才特意請求小椿,希望他在海原祭結束前替我保守秘密。」
「我不想讓大家度過一個悲傷和憂慮的海原祭。」
「幸村……」
「小部長……」
「幸村部長……」
「沒關係的,」幸村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醫生說了,我來得很及時,只要積極配合治療,完全有希望很快康復。」
「太好了!幸村部長!」切原赤也率先激動地喊了出來,眼眶有些發紅。
柳生比呂士推了推眼鏡,以其醫生家屬的常識補充道:「嗯,如果恢復順利,幸村明年上半年應該就可以出院。」
幸村精市微笑著點頭,隨即目光掃過每一位隊員,恢復了部長的沉穩:「所以,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弦一郎繼續負責網球部的日常管理,柳從旁協助。」
「沒問題。」真田弦一郎和柳蓮二異口同聲,毫不猶豫地應下。
「至於代理部長一職,」幸村的目光最終落在一旁的木之本椿身上,「就由小椿來擔任吧。」
「等等,精市,」木之本椿聞言一怔,立刻開口,「真田來擔任不是更合適嗎?他本來就是副部長。」
「不,木之本,」真田弦一郎第一個出聲反駁,語氣斬釘截鐵,「由你來擔任最為合適。無論是性格,還是實力,你都是我們之中最理想的人選。」
柳蓮二也頷首表示贊同:「我贊同真田的話」
「那就拜託你了哦?小椿代理部長?」幸村精市眨了眨眼,帶著些許狡黠和滿滿的信任看向木之本椿。
「……好吧,我知道了。」面對幸村的目光和同伴們的信任,木之本椿無奈地笑了笑,最終應承下來。
又陪伴了幸村一會兒後,除家就在東京的木之本椿外,其他隊員便告辭趕往車站返回神奈川。木之本椿則多留了片刻,才起身回家。
其實在陪幸村去醫院的當天晚上,木之本椿就已將情況告知家人。因此,當這天他回到家時,父親藤隆、哥哥桃矢和妹妹小櫻都知道他是去探望幸村了。
吃飯的時候,木之本椿注意到餐桌上的小櫻正面露難色,不由得好奇問道:「怎麼了,小櫻?」
「哥哥……」小櫻抬起頭,有些苦惱地說,「是這樣的……」
她解釋了自己想親手縫製一個小熊玩偶卻不知從何下手。
「縫小熊玩偶啊,需要我幫忙嗎?」木之本椿輕輕笑了笑。
小櫻卻堅定地搖搖頭:「我想先自己試試看。」
「是準備送給雪兔哥的?」
「嗯!」小櫻用力點頭,臉頰微微泛紅。
「知世跟我說,」小櫻的聲音變小了些,帶著少女的羞澀,「親手做的娃娃取成自己的名字,送給喜歡的人當禮物就可以如願在一起。」
「所以我……」她的臉更紅了。
「這樣啊……」木之本椿微微一怔。
如願在一起嗎……
木之本椿腦海中瞬間閃過某個鳶紫色頭髮的身影,隨即對小櫻露出溫柔而鼓勵的微笑:「我相信小櫻一定可以的。」
次日放學後,木之本椿特意去了街角那家名為「小鳥」的手編物店,在貨架前停留許久,最終找到了與小櫻那份同款的小熊玩偶手工材料包。
他拿著材料包沉默地端詳了片刻,眼神柔和下來,然後默默走向收銀台結帳。
晚上,木之本椿坐在書桌前,一邊對照說明書縫製著玩偶,一邊通過電話與月一緒閒聊,凱米拉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這是要送給幸村那小子的?」
「對啊。」木之本椿低頭回應,專注於手上的針線。
「真好啊——我都沒有——」
電話那頭的月一緒聞言,平靜地揭短:「明明小椿剛創造我們的時候,給你做了很多玩偶。」
「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嘛!」凱米拉頓時語塞,尷尬地扭過頭。
木之本椿聽著兩人的對話,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手下針腳細密而整齊。
電話那頭,月一緒似乎提到了什麼,木之本椿的動作頓了一下:「所以月追上小狼,點醒對方,他只是因為月之魔力的影響才喜歡月?」
「嗯。」
「太亂來了,在學校里變回真身……」木之本椿縫完玩偶頭部的最後一點,仔細地打結收線,然後將玩偶輕輕放下,站起身,「那我們就在友枝小學頂樓見吧。」
夜晚的友枝小學頂樓,夜風微涼,木之本椿到達時,一眼就看見了那隻顯眼的、幾乎有半人高的巨大熊玩偶。
它憨態可掬地立在月光下,但總讓人覺得有幾分眼熟。
「那不是小櫻做的那個熊寶寶嗎……?」木之本椿微微蹙眉,轉向身旁笑意盈盈的艾利歐,「你把『東西』塞到哪裡去了?」
艾利歐保持著神秘的微笑,輕聲答道:「耳朵里。」
「我該說……幸好只是耳朵嗎?」木之本椿看著對方,語氣裡帶著些許無奈。
艾利歐輕笑起來,語氣溫和:「放心,我會好好補償小櫻的。」
他們的對話被空中的變故打斷,木之本椿抬頭,看見原本展開翅膀守護著小櫻的月,身後的光翼驟然消散,直直從空中墜落。
他的心猛地一緊,直到看清可魯貝洛斯及時接住了月和雪兔,才鬆了口氣。
「月現在這樣的狀態……還能堅持多久?」木之本椿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擔憂。
艾利歐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依舊微笑著望向天空。
木之本椿轉過頭,目光追隨著在空中努力飛行的小櫻,輕聲說道:「如果月消失了,哥哥和小櫻都會非常傷心……我也是。」
月是看著他長大的存在,是朋友,更是家人,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這份羈絆都難以割捨,他絕不願看到那樣的結局。
「不會的,」艾利歐的聲音溫和而篤定,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月絕對不會消失。」
他看著小櫻成功斬下熊玩偶的耳朵,微微一笑:「好了,我們該離開了。」
「嗯。」
他們悄然離去不久,月似有所覺,敏銳地轉頭望向他們方才站立的位置,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慮——他總覺得,那裡剛才似乎有人在注視著一切。
現在接任了網球部代理部長的木之本椿,開始與真田弦一郎一同打理部內事務,白天的校園生活仿佛一如往常,只是身邊那個鳶藍色頭髮的身影暫時缺席了。
幸村精市精心照料的天台花園,如今也由木之本椿默默接手,細心澆灌。
每天下午放學後,去醫院探望幸村精市成了雷打不動的行程,木之本椿總會帶上整理好的課堂筆記,雖然幸村精市暫時休學,但功課絕不能落下。
而他藏在包里的那個米白色小熊玩偶,也在一針一線中逐漸成型,終於完工的那天,木之本椿拿出一條天藍色的絲帶,在玩偶頸間細心系好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對於玩偶而言,玩偶的「生日」便是它戴上絲帶、被賦予完整意義的那一刻。
但現在的問題是——該如何送出去呢?
此刻,木之本椿正坐在醫院天台的長椅上,手中捧著那隻柔軟的熊寶寶,望著遠處東京的街景出神。
幸村精市今天有一項檢查,所以他們約好了在這裡見面,熊寶寶是帶來了,可他還沒想好該怎樣自然而然地送出去。
「小椿。」
溫和的嗓音從前傳來,木之本椿猛地抬頭,看見幸村精市不知何時已站在面前,木之本椿愣了一下,隨即展露笑容:「精市,檢查做完了嗎?結果怎麼樣?」
幸村精市微笑著點頭,在他身邊坐下:「八堂醫生說指標很穩定,再調理觀察一段時間,就可以確定具體的治療方案了。」
他的目光落在木之本椿腿上的熊寶寶,眼中泛起柔和的笑意:「這是小椿做的嗎?真可愛,是準備送給誰的禮物?」
「是送給你的。」木之本椿將熊寶寶遞過去,語氣溫和自然,「想著你一個人在醫院可能會寂寞,就做了這個來陪你。」
「謝謝!」幸村精市驚喜地接過熊寶寶,米白色的絨毛柔軟溫暖,天藍色的絲帶精緻又溫柔。
幸村精市垂眸看著熊寶寶,嘴角含著淺淺的笑意,聲音輕了下來:「有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能做熱愛的事,達成期望的目標,遇見這麼多重要的夥伴……」
「八堂醫生也告訴我,因為發現得早,病情控制的穩定,我完全康復的概率在80%-85%以上。」
「但是……我偶爾還是會害怕。」幸村精市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熊寶寶柔軟的絨毛,「害怕我的好運氣是不是快用完了。」
「畢竟,還有10%到15%的概率,可能會留下後遺症。」
「部分的肌無力、感覺麻木或者持續的疲勞……對我而言,任何一種都可能是致命的。」
天台的微風輕輕拂過,撩起兩人的髮絲,木之本椿轉過頭,凝視著幸村精市的側臉,忽然微微一笑,轉頭看向天空,語氣篤定:「不會的。」
幸村聞聲抬頭。
只見木之本椿站起身,轉身面向他,身後是開闊湛藍的天空,微風拂動他墨色的發梢。
他伸出手,將一張精緻的卡牌輕輕放在幸村的手心。
幸村低頭看去——牌面上流轉著溫暖的光暈,清晰地寫著:
「幸運」(Lucky)。
「如果精市害怕運氣用完了的話,」木之本椿的笑容在陽光下格外清晰,墨綠色的眼瞳里盛著溫柔與笑意,「那我就把我的運氣分給你。」
幸村精市怔怔地抬起頭,望向背對著廣闊藍天、笑容溫和的少年。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只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變得又快又重,撞擊著胸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收攏手指,將那張溫熱的「幸運」牌輕輕按在胸口,他抬起頭,重新露出了他如往常一樣的,溫柔的笑容。
「謝謝你,小椿。」
「我絕對會痊癒的,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