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鐵甲只能護住身前的人，信任能護住身後的萬家燈火。」
這話說完的半個月後，三個月的軍改期正式結束。
晏南星挑了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在營地北面最大的那塊空地上搭了一座三丈高的校閱台，通知全軍集結。
卯時剛過，一萬五千人就列好了隊。
重甲步兵三千人站在最前面，鐵灰色的札甲在晨光里連成一片，像一堵移動的鐵壁。
輕步兵三千人站在左翼，鐵芯皮甲貼身利落，手裡的白蠟杆鐵矛豎在肩側。
騎兵三千人在右翼，蠻騎和漢騎混編成列，馬匹打著響鼻原地踢蹄，制式馬刀掛在鞍側。
弓弩營三千人在後排，新式疊臂弩斜背在身後，箭壺飽滿。
水軍三千人站在最外側，因為沒有馬也沒有重甲，隊列反而站得最齊整，短刀圓盾配皮甲，一個個曬得黝黑結實。
晏南星站在校閱台上，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三個月前這幫人穿著參差不齊的舊甲拿著長短不一的兵器站在校場上，跟一幫亂糟糟的散兵游勇沒什麼兩樣。
三個月後——
她沒說話，目光在那些筆挺的身影上停了好一陣。
晏守疆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今天特意穿了一身舊時的戎裝，腰間那把刀是跟了他三十年的老夥計。
「爹。」
「嗯。」
「你覺得這支軍隊該有個名字了。」
晏守疆看了女兒一眼，沒接話。
「我想了很久。」晏南星轉過身來面對他，聲音不高，「叫晏家鐵軍。」
晏守疆的嘴動了動。
「鐵甲鐵骨鐵紀律。」晏南星把目光投回台下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配得上這三個月吃的苦。」
「你定就好。」晏守疆的聲音有些啞，「我沒意見。」
晏南星點了點頭，轉身走到台前，兩手撐在欄杆上，聲音送了出去。
「所有人聽著。」
一萬五千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三個月前我說過一句話，我要看到一支真正能打硬仗的軍隊。」晏南星的聲音不算高，但校閱台四角立著的銅皮傳聲筒把每個字送到了最後一排，「今天我站在這裡，可以說，你們做到了。」
底下沒人出聲，但那些站得筆直的身子又往上拔了半寸。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流民，不再是山匪，不再是沒有番號的散兵。」晏南星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嚼著果脯的聲音放慢了半拍，「從今天起，你們有一個名字。」
她頓了一息。
「晏家鐵軍。」
四個字落在校場上，安靜了兩息，然後像被點著了引線一樣，從前排炸到後排。
「晏家鐵軍。」
「晏家鐵軍。」
聲音越疊越高，到最後匯成一片山呼，震得校閱台的旗杆都在顫。
晏南星等呼聲落下來了才繼續開口。
「名字有了，但光有名字不夠。」她從袖口摸出一塊木牌舉在手裡，上面刻著十六個字，「一支軍隊得有魂。今天我把這個魂給你們定下來，刻在每一面軍旗上，刻在每一塊腰牌上，刻在你們每一個人的骨頭裡。」
她把那塊木牌翻過來面向台下，朗聲念了出去。
「令行禁止，戰無不勝，護民如子，死戰不退。」
底下沉了一息。
然後秦朗帶頭吼了一聲：「令行禁止，戰無不勝，護民如子，死戰不退。」
三千步兵跟著吼了起來。
緊接著是趙鐵牛的重甲營，阿骨勒的騎兵營，程虎的弓弩營，最後是李四的水軍。
一萬五千個嗓子把這十六個字反覆嚼了三遍，聲音從校場翻過圍牆滾向遠處的山巒，連河面上的船都跟著晃了兩下。
晏南星站在台上看著底下，嘴角彎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弧度。
念完三遍之後她擺了擺手壓住聲音。
「行了，別喊了，留著嗓子以後上戰場用。」
底下鬨笑了一聲，但很快就收住了，站回原來那個紋絲不動的姿態。
「接下來宣布編制。」晏南星轉頭看了秦朗一眼。
秦朗上前一步，手裡展開一卷名冊。
「全軍一萬五千人，分五軍。第一軍，重甲步兵軍，統領趙鐵牛。第二軍，輕裝步兵軍，統領秦朗兼任。第三軍，騎兵軍，統領阿骨勒。第四軍，弓弩軍，統領程虎。第五軍，水軍，統領李四。」
每念到一個名字，對應的統領從隊列中走出來面向校閱台抱拳行禮。
「五軍之上設總帥一人。」秦朗的聲音壓了一拍才繼續，「晏守疆將軍。」
晏守疆從台上走下一步，站到台前欄杆邊上，底下爆發出又一陣吼聲。
吼聲落了之後晏南星接過話頭。
「編制就是這樣。各軍統領管好自己那三千人，有事找秦朗匯總，秦朗拿不準的來找我。我只管方向，你們管執行。」
「屬下領命。」五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來。
「散了吧，今天全軍休沐一天，伙房加菜，每人多發一斤肉。」
底下又是一陣歡呼，這回是真心實意的。
隊列散開之後，各營三三兩兩往回走，校閱台上只剩了晏南星和晏守疆兩個人。
風從北面吹過來，把校閱台上的軍旗吹得獵獵作響。
晏守疆站在欄杆邊上，兩手撐著橫木，目光追著底下那些散開的隊列看了很久。
「南星。」
「嗯？」
「我帶了三十年的兵。」晏守疆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邊關那些年，最好的時候手底下也就五千人。五千人打一萬蠻騎，靠的全是命硬。」
晏南星沒接話，嚼著果脯靠在柱子上看著他。
「但今天我站在這裡看著底下這一萬五千人……」晏守疆轉過身來，那雙老軍人的眼睛紅了一圈，聲音卻穩得出奇，「這支軍隊的戰力，已經超過了當年鎮國將軍府的親兵。」
「爹。」
「南星，你做到了。」晏守疆的手抬起來想拍女兒的肩膀，停在半空又放下了，最後攥了攥拳頭垂回身側，「你爹帶了一輩子兵，沒帶出這樣的兵來。」
晏南星看著他，嘴角那道弧度收了，換上一種很少見的認真。
「爹，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我知道。」晏守疆點了點頭，「秦朗能練，趙鐵牛能扛，阿骨勒能沖，程虎能射，李四能打。但把這些人捏在一起的是你。」
「是您教的。」
「我教的是怎麼打仗。」晏守疆搖了搖頭，「怎麼建一支軍隊，這東西我教不了你，你自己悟的。」
校閱台下面傳來士兵們嬉笑打鬧的聲音，混著伙房那邊飄過來的肉香。
晏守疆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子翻湧的情緒壓了回去，重新變回那個板著臉的老將軍。
「行了，不說這些了。」他清了清嗓子，「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等。」
「等什麼？」
「等朝廷來送人頭。」晏南星從柱子上直起身來，往台階下走，「蕭宴遲上回傳信說楚明帝在江北調兵，遲早會南下。等他來了，正好拿這支鐵軍開第一刀。」
晏守疆跟在後面下了台階，腳步頓了一拍。
「南星，真打起來，你有幾成把握？」
「十成。」
晏守疆看著女兒的背影，張了張嘴沒出聲。
晏南星走了幾步回過頭來，那雙眼睛裡的溫婉和慵懶全沒了，只剩一種讓人後脊發涼的東西。
「爹，這三個月我把錢花了，把人練了，把甲打了，把刀磨了。」她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他要是不來，我就自己往北走。他要是來了——」
她頓了一息，嘴角彎出那道只有在算大帳時才有的弧度。
「那就省了我的路費。」
晏守疆站在原地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站了好一陣才邁開步子。
路過秦朗營帳門口的時候，秦朗正好端著碗從裡面出來，看見他連忙行禮。
「將軍。」
「秦朗。」晏守疆停住腳，沉默了兩息才開口，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這支軍隊交給南星，我放心。」
秦朗端著碗愣了一下。
「你以後好好輔佐她。」晏守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她走的路比我遠十倍，你跟著她，不虧。」
「屬下明白。」秦朗的聲音也壓低了。
晏守疆點了點頭，鬆開手往前走了。
秦朗站在營帳門口看著老將軍的背影走遠，端著碗的手緊了緊，碗裡的肉湯晃了兩下。
遠處校場的方向傳來士兵們操練的號角聲，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穩如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