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晚寧在閨房裡攤了一桌子紙。
不是花箋,是她從母親那裡要來的幾本侯府名下田產的往年租簿。
林氏沒多問,讓周媽媽從庫房角落裡翻出來送過去,上面落了一層灰,有幾頁被蟲蛀了邊角。
碧桃端著晚飯進來,一看桌上那陣仗,把碟子伸過去往紙堆邊上一擠。
「小姐,先吃飯。」
「放那兒。」
碧桃看她翻帳本翻得飛快,手指頭在頁面上划來划去,嘴唇微微動著,像在心裡打算盤。
「小姐看的什麼?」
「田莊的帳。」
碧桃湊過去瞧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人名,她認出了幾個:「西郊」、「五十畝」、「永和六年」,別的看不大懂。
「這些帳有問題?」
「還不確定。」顧晚寧翻過一頁,指甲點在某一行上停住了。
永和六年秋,西郊田莊外擴三十畝,購入價格是每畝十二兩,經手人是當時的管事劉安。
這筆交易本身沒毛病,侯府地契齊全,官府也過了戶。
問題在於,這三十畝地,緊挨著永寧關駐軍在京郊的屯田。
前世軍屯彈劾那一輪,顧晚寧是在顧家已經入獄之後才知道全貌的。
三皇子的人在御史台遞的摺子,核心指控只有一條,鎮北侯利用北境軍中職務之便,以私人名義低價侵占官方軍屯用地,中飽私囊。
摺子里附了一張田畝分界圖,上面清清楚楚地標著,顧家西郊田莊與軍屯田地的邊界存在三十畝重疊區域。
當年這件事傳進詔獄的時候,顧懷遠拍著牆壁吼了一聲「那三十畝是我花真金白銀買的民田」,但沒用,分界圖上的線畫得比刀子還利,地契上的畝數跟軍屯登記冊上的畝數對不攏,差了三十畝。
差在哪裡?差在軍屯那邊的登記冊動過手腳。
有人在軍屯登記冊上把邊界線往侯府方向挪了三十畝。這樣一來,顧家合法買來的三十畝民田,在紙面上就變成了侵占軍屯用地。
前世顧晚寧是在死之前才想通這一層的,鴆酒灌下嗓子的那一刻,她腦子裡最後閃過的念頭之一就是,軍屯那本登記冊,到底是誰改的?
這輩子她不用再猜了。
顧晚寧把租簿放下,去夠碧桃端來的飯碟。夾了一塊紅燒肉咬了兩口咽下去,油汪汪的,廚房今天的手藝不錯。
問題不在顧家這邊的帳冊上,顧家的購地手續、地契、銀票流水都是齊的,經得起查。
但軍屯那邊的登記冊不在顧家手裡,那東西歸兵部和地方州縣管。
三皇子要做手腳,只需要讓人在軍屯登記冊上改幾筆,再讓御史參一本,到時候一對帳,顧家拿出的地契說三十畝是民田,軍屯登記冊上偏偏寫著那三十畝是官地。
兩邊各執一詞,皇帝會信誰?
信軍屯登記冊,因為那是官方文書。
可顧家如果能拿出當年購地的原始憑據,找到賣地的原主,核實地塊的歷史沿革,就能證明那三十畝地在賣給顧家之前是民田,從來不是軍屯用地。
關鍵在於「原始憑據」這四個字。
顧晚寧又啃了半塊肉,把碗推到一邊,重新翻開租簿。
永和六年那筆購地交易的經手人劉安,早在永和八年就因為賭博欠債被攆出了侯府,人去了哪裡沒人管過。
但劉安經手的不只是購地,他還負責田莊的日常出入帳目,租給佃戶的租子、莊頭的工錢、修繕水渠的花費,樁樁件件,都過他的手。
租簿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數目看上去也規矩。
可顧晚寧越看越覺得不對,永和六年和永和七年的帳面數字太「乾淨」了,乾淨到每一筆都能對上,沒有零頭,沒有折損,沒有意外。
種過地的人都曉得,莊稼收成是老天爺說了算的事,年年有出入才是正常,年年一樣才不正常。
「碧桃,永和六年到八年的田莊莊頭是誰?」
碧桃想了想,搖頭。「奴婢那會兒還小,不知道這些事。要不問周媽媽?」
「不急,明天問。」
顧晚寧把租簿合起來疊好,按照年份排了一摞。
她走到窗前,夜風冷颼颼的,三月將至,凍土雖然化了,夜裡的溫度還是往骨頭縫裡鑽。
軍屯彈劾的時間點她記得清楚,前世是永和十年冬天,距離現在還有一年多。
按照她跟父親的預判,蝴蝶效應可能把時間線往前推,但不會推太多,三皇子手裡能打的牌是有限的,軍屯這張牌需要前面兩張牌鋪路。
軍紀彈劾、軍餉彈劾,這兩把火先燒起來,把侯府在朝中的風評打下去,第三把火才能一擊致命。
她需要在第三把火燒過來之前,把西郊田莊那三十畝地的底子翻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早上顧晚寧去正院請安,趁著林氏喝粥的空當把事情提了一嘴。
「娘,西郊田莊多久沒查過帳了?」
林氏筷子頓了一下。「具體時間記不清了,你爹不在京城的那幾年,莊上的事都是趙全管的。」
趙全,又是趙全。
這個名字跟侯府的每一條暗線都能牽上關係,人已經被發賣了,留下的爛帳還在地底下生根。
「我想去趟田莊,親眼看看。」
林氏擱下筷子。「你一個小姑娘跑去莊子上做什麼?讓周媽媽帶人去辦就是了。」
「周媽媽不懂田產的帳目,去了也看不出名堂。」
「那讓你爹。」
「爹這陣子風口浪尖上,出京城去田莊的消息傳出去不好聽。」
林氏張了張嘴,發現女兒把退路全封了,最後嘆了口氣。
「帶夠人,當天去當天回,天黑之前必須進城。」
「知道了娘。」
這事到這裡算是定下了,顧晚寧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繞了一腳去了書房,顧懷遠在看早間送來的兵部邸報,聽完女兒說的,半晌沒出聲。
「西郊田莊那塊地的事,我一直當它是乾淨的。」
「是乾淨的,但人家可以把乾淨的弄成不乾淨的。」
顧懷遠把邸報拍在桌上。「劉安那個混帳東西。」
「帳面上的問題不一定是劉安故意做的,也可能是他偷懶糊弄,湊整數應付差事,但到了別人手裡就成了把柄。」
「你去了之後要查什麼?」
「三樣。第一,永和六年那三十畝地的原始買地文書,正本應該在田莊莊頭手裡留了一份存底。第二,田莊與隔壁軍屯田的界碑位置,我要親眼去看那條線在哪裡。第三,劉安經手那幾年的佃租實收明細,看看有沒有跟這邊帳本對不上的地方。」
顧懷遠聽完,從抽屜里摸出一塊銅牌遞給她。
「這個拿著,到了莊子上給莊頭看一眼,他認得這塊牌子,會配合你。」
顧晚寧接過銅牌,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刻了一個「顧」字,筆畫粗獷,是軍中私鑄的那種信物。
「還有,」顧懷遠補了一句。「讓你哥派周大壯跟你去,碧桃一個丫頭護不住你。」
「嗯。」
顧晚寧把銅牌揣進袖子裡,出了書房。陽光正好照在院子裡那棵梅樹上,花落了大半,枝頭只剩幾朵不肯鬆手的,風裡有股淡淡的冷香。
三月要來了。
PS:寧寧要出城了,你們猜猜路上會碰上什麼?給個【為愛發電】讓老父親少操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