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當鋪。
前世的記憶里,這三個字出現過兩回。
第一回是永和十二年,三皇子蕭璟琰登上太子位之後的第二年。
顧晚寧當時跟他還沒有撕破臉,甚至還在替他張羅入主東宮後的人情往來。
有一回蕭璟琰書房裡來了個人,四十出頭,圓臉,穿一件半新不舊的灰綢長衫,看著不起眼,但進門不行禮、落座不讓茶,這排場不是尋常幕僚的規格。
顧晚寧從書房外面經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事後隨口問了蕭璟琰一句「那是誰」,蕭璟琰笑了笑說「府上管外頭幾間鋪子的,來報帳的」。
管鋪子的人進主子書房不行禮,這話她當時信了。
第二回是永和十五年,顧家被抄的前夕。
詔獄裡,父親跟她說過一段話,說三皇子在京城裡有一套完整的暗帳體系,銀子不走府上的明面,全部通過幾家鋪面和當鋪周轉。
這些鋪面明面上的東家姓張姓李姓王,跟三皇子府沒有半點關係,但銀子的進出最終都會匯到一個人手裡。
那個人叫孫福來。
父親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很低,說是軍中舊部被抓之後在大牢里跟別的犯人關在一處,偶然聽到一個兵部的小吏酒後吐真言,說三殿下府上的銀子全歸一個姓孫的管,外面開了當鋪、賭坊、高利貸,表面做的是正經生意,底下流的全是見不得光的錢。
永豐當鋪,就是孫福來名下的鋪子之一。
顧晚寧坐回桌前,把碧桃帶回來的信息在腦子裡理了一遍。
定製白玉簪的人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排場大,取貨時帶的小廝是永豐當鋪的夥計。
這條線往上推,定簪子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孫福來本人,或者是孫福來手下的近侍。
沈妙音拿來送吳氏的那支白玉簪,銀子不是她自己攢的,也不是沈家出的,是三皇子的暗帳銀子經孫福來的手買的。
一支三十兩的白玉簪,對三皇子來說是九牛一毛,但這根毛拔出來,連著的是一整張皮。
碧桃端了碗酸梅湯進來,見顧晚寧坐在桌前發呆,放下碗沒敢吭聲。
「碧桃。」
「在。」
「你說的那個定簪子的男人,三十來歲,排場大,有沒有什麼別的特徵?比如臉上有沒有什麼記號,身形胖瘦?」
碧桃搖頭。「夥計沒來得及說那麼細,掌柜的就出來了。」
「沒關係。」顧晚寧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你今天做得很好,比我預想的快。」
碧桃被誇了一句,耳根紅了紅,「嘿嘿」笑了一聲。
顧晚寧把碗擱下,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本舊冊子。
這是上個月她讓碧桃從內宅總帳房抄出來的一份京城商鋪名錄,不全,只收了東市和南市兩條街面上比較有名的幾十家鋪子。
當時顧晚寧要的是各鋪子的東家信息和近三年的經營變動,碧桃跑了兩天抄了個大概。
她翻到南市那一段,手指沿著名錄往下滑,停在了「永豐當鋪」四個字上。
旁邊碧桃的註解歪歪扭扭寫著,永豐當鋪,城南橋頭巷第二家,永和七年新換招牌,東家據傳姓孫,掌柜姓劉,生意興隆,門面兩間半。
永和七年換招牌,跟三皇子開始布局北境彈劾的時間線吻合。
「碧桃,這本冊子你抄的時候有沒有漏什麼?」
「小姐當時讓我查的是鋪子的東家和經營變動,別的沒多抄。」
「回頭你再跑一趟,不用去永豐當鋪,太惹眼了。去橋頭巷附近轉轉,找賣茶水的、賣餛飩的、擺攤補鞋的打聽打聽,永豐當鋪平時來往的都是什麼人、掌柜的什麼做派、月初月中有沒有固定往外送銀子的車隊。」
「還有一件事。」碧桃記完差事抬頭。
「永豐當鋪旁邊如果還有別的鋪子掛著類似的招牌樣式,或者門口停著同一號的馬車騾車,留個心眼。三皇子的銀子不會只走一條道。」
碧桃把這些交代一條一條在腦子裡排好。
「小姐,您懷疑那個當鋪是三皇子的銀庫?」
顧晚寧沒正面回答。
「一支白玉簪三十兩銀子,沈妙音送出去眼睛不眨。在壽宴上她還出了一百兩給二嬸辦席面。一百三十兩,她一個庶女拿不出來,沈家也沒道理替她出這筆錢。這些銀子是有人給的,給銀子的人不會白給,給了就要回報。三十兩簪子買的是吳氏對沈妙音的好感,一百兩席面買的是沈妙音在侯府二房紮根的機會。出這筆錢的人圖什麼?圖在侯府里多一雙眼睛一張嘴。」
她把舊冊子合上放回書架。
「這筆銀子的源頭查清楚了,三皇子往侯府二房伸的手就算摸到了脈。但光摸到脈還不夠,得知道他身上有幾根血管。」
顧晚寧走到書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
第一行:永豐當鋪,疑為孫福來名下產業之一。
第二行:孫福來,三皇子外圍白手套,管暗帳、當鋪、賭坊、高利貸。
第三行:白玉簪定製人與永豐當鋪有直接關聯,銀子出處指向三皇子暗帳。
第四行:待查,永豐當鋪及關聯鋪面的資金流向、月度銀車動線、與三皇子府的接觸頻次。
寫完之後她把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提筆在第四行下面又加了一句。
「此線不急動,先摸清規模,再報爹定奪。」
墨跡幹了之後她把紙折了兩折,塞進書桌暗屜里鎖好,鑰匙掛在她貼身的繩子上,跟那枚顧懷遠給的私印銅牌串在一處。
三皇子的軍屯底牌還沒出手,兵部暗線已經斷了兩根,如果這時候再被人端了銀庫,他就不光是斷手斷腳的問題,是連輸血的管子都沒了。
但這件事急不得。
打蛇打七寸的前提是先量准蛇有多長。
永豐當鋪只是露出來的一截蛇尾,孫福來手底下到底攥著多少家鋪面、多少銀子、跟三皇子府之間的聯絡渠道走哪條路,這些東西查不清楚就貿然出手,只會打草驚蛇。
前世她沒有機會碰三皇子的錢袋子,等她知道這些的時候已經在詔獄裡了。
這輩子不一樣。
「碧桃。」
「在。」
「白玉簪的事到此為止,不跟任何人提。包括太太那邊,也先別說。等我跟爹碰過之後再定下一步。」
「知道了。」碧桃把酸梅湯碗收走的時候嘀咕了一句。「小姐,那三十八兩的簪子真送二太太?」
「送,名目給太太報上去,就說是替太太補送的生辰禮。」
碧桃捏著碗出去了。
顧晚寧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院子裡傳來幾隻麻雀在梅樹枝頭叫的聲音,三月下旬了,天長了,日頭暖了,那幾顆綠豆大的新芽已經脹開了,有兩片嫩葉探出了頭。
銀子是一切陰謀的血液,掐斷三皇子的軍屯底牌是防守,端掉他的銀庫才是進攻。
不過這一步棋,得等軍屯的事了結之後再下。
一步一步來,前世吃虧就吃在太急、太信人。
她睜開眼,拿起那本翻了無數遍的農書。
書里夾著一張碧桃不知道的紙條,上面寫了一行小字,孟九安,通州,陳家。
孟九安該到通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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