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午後。
含章殿偏廳只開了半扇窗,日光斜進來,鋪在書案上,把那幾頁薄紙照得連墨跡深淺都分明。
蕭衍之坐在案前,左手按住紙頁邊沿,右手順著字行往下移,案上攤開的東西同功課與經史都不相干,是一份從糧市牙行抄來的交易簿副本,二月初五到二月初九,城南幾家主要糧鋪的進貨出貨數目,全按日期列在上頭。
裴昭守在門邊,背脊立得規矩,視線落在地磚縫裡,靴尖沒有挪過地方。
這份記錄費了他兩日工夫,牙行夥計收下五兩銀子,才從櫃檯底下翻出登記簿,讓他站在後院抄了半個時辰。
字跡潦草了些,該有的數目都在。
蕭衍之的手在其中兩條記錄前停下來。
他將兩行帳念了出來。
「二月初九,城南王記糧鋪,入貨一百石,賣方顧明軒,成交價三兩一錢。」
「二月初九,城東福盛號,入貨四十石,賣方顧明軒,成交價三兩一錢五分。」
念完,他把手從紙面收回來,在桌沿輕扣了兩下。
一百四十石。
光這份記錄就露出一百四十石,通州那一路若也有帳,總數只會往上走。
她做成了。
蕭衍之把交易簿副本翻回第一頁,又從頭過了一遍,翻得慢,每一行字都進了眼,連數字後面的零碎小注也沒漏。
裴昭在門邊守了一刻鐘,衣擺垂得規整,連肩上的暗紋都沒有亂。
他把視線落在主子的側面,心裡給今天的事添了一筆。
殿下看這份糧市記錄,從頭到尾沒多說半句,可翻到顧明軒三個字時,手裡的紙頁停了片刻,隨後唇邊那道線鬆開了一點。
那點變化淺,旁人多半辨不出來。
裴昭辨得出來。
他跟在蕭衍之身邊六年,主子應付朝臣時如何收眉眼,見兄弟時如何拿捏分寸,真把一件事放進心裡時又會露出什麼破綻,他比宮裡那些嬤嬤還認得准。
這一回,唇邊那點鬆動的意思再清楚不過,殿下高興。
對外那層溫和麵皮平日掛得周全,今日這一點高興來得實在,連翻頁的力道都輕了些。
上一次裴昭看見主子露出這點真高興,還是去年深秋,東宮那場馬球賽結束之後。
裴昭回稟說,顧家姑娘從南街藥鋪買了三包金創藥,還有一卷細紗布。
那天裴昭忍住沒有多問,今日也把舌頭按在齒後。
蕭衍之把記錄合上,將紙邊理齊,放到案角。
「殿下。」
裴昭開口,字句收得規矩。
「糧市記錄里還有一樁值得留意的事。」
「把那樁事說清楚。」
「三皇子府從二月初五到初九,陸續在城南糧市收進一百四十石糧食,均價二兩五錢上下。」
裴昭把後半句在喉間捋過,才補上。
「初九那天糧價衝到三兩一錢,三皇子府沒有出貨。」
「他的本錢抬得太高,三兩一錢出手,一石才有五六錢賺頭,他捨不得放貨。」
「是。」
蕭衍之把案上那方硯台往左挪了半寸,拇指擦過硯邊,昨夜研墨留下的干痕蹭到皮膚上。
「顧家的本錢呢?」
裴昭遲疑半息。
「屬下尚未查到確切數目,不過從入場時日推算,顧家從去年秋天開始收糧,那段時日糧價在九錢到一兩之間。」
「同樣三兩一錢出手,顧家一石能賺二兩銀子,三皇子一石只賺五六錢。」
「正是這個數。」
蕭衍之把硯台放回原處,手掌搭在案面,拇指慢慢蹭過食指上那層握劍磨出的薄繭。
他沒再開口,視線越過半開的窗,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上,許久沒有收回來。
裴昭心裡又添了一筆,殿下又出神了。
上一回出神,還是正月十五上元夜過後的那天夜裡。
「裴昭。」
「屬下在。」
「三皇子的人最近有沒有盯顧家?」
裴昭後肩的衣料繃出一道直痕。
「屬下前日讓暗樁查過,三皇子府的陸七從初九傍晚起,在城南裴家巷附近出現過兩回。」
「另有一個叫趙四的人,初十上午去過那處舊窯洞。」
「他們查到顧家了。」
這句話落得穩,聽著已是定論。
「屬下以為,三皇子已經注意到顧明軒在糧市出貨的事,按他的行事路數,接下來多半會查顧家的底細。」
蕭衍之沒有接話,他把手收回袖中,袖口暗紋在日光里滑過一小片亮。
裴昭等了幾息,才試探著問。
「殿下,是否需要屬下替顧家收拾那些尾痕?」
「不用替顧家收拾那些尾痕。」
裴昭抬頭望向窗邊。
「她做事乾淨。」
蕭衍之起身走到窗前,手背碰到窗框時,木頭上的涼氣貼了上來。
「窯洞已經搬空,糧食分三條路出手,臨時雇來的人手用完就散,三皇子的人查不到實證。」
裴昭張了張嘴,又把那句話咽回肚裡。
他想問,殿下怎麼會把顧家的出貨路徑記得這樣熟。
其實不用問,答案就擱在眼前。
含章殿的暗樁至少早半個月盯住了糧市,三皇子盯糧市圖的是銀子,殿下看糧市,看的卻是顧家那位姑娘。
「還有一件事。」
蕭衍之背對著裴昭,話尾收得輕,被窗外那點風聲吞掉半截。
「順天府清官道的消息傳出去之後,城裡的糧價會怎麼走?」
「回殿下,官道一通,城外糧車進京,城裡糧價必跌。」
「估摸幾日之內,就會回到二兩以下。」
「嗯。」
蕭衍之的手搭在窗框上,手背貼著木縫裡滲進來的涼氣。
「她卡在糧價最高的那一天出手,一天都沒有多等。」
裴昭喉頭滾了一下,沒敢接這句話。
蕭衍之轉身回到案前坐下,又把那份糧市記錄展開,翻到最後一頁。
記錄末尾另有牙行夥計隨手添的一行小注,初九日午後,糧價報三兩一錢,購買踴躍,多家鋪面存糧告急。
他把那行小注讀了兩遍,重新合上記錄。
「裴昭,去把那支老山參取來。」
裴昭怔了一下。
「老山參?」
「上個月太后賞下來的那支,東北進貢的百年老參。」
「殿下要用那支參?」
「我不用那支參。」
蕭衍之把記錄收進案角木匣,銅扣合上時,發出輕輕一響。
「找個由頭送到鎮北侯府去。」
裴昭唇邊抽了一下,硬把快冒出來的笑咽回去。
「什麼由頭?」
「侯夫人年後禮單上回過一盒棗泥酥,對吧?」
「是,東街新開的那家鋪子。」
「那就說含章殿收到一批藥材,想著侯府老太太年事已高,送一支過去補身子。」
「走宮裡的名義,別提我。」
裴昭低頭應下。
「屬下明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