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申時。
太學今日散得早,夫子嗓子啞了,後半堂課草草講過幾句便收場。
顧明軒從太學後門出來,書袋挎在肩上,裡面塞著兩本沒翻開的書,還有一包剛從前街攤上買來的炒栗子,紙包貼著掌心還燙。
他從太學後巷拐上大街,走了不到三十步,第一顆栗子殼才剝開,身後便有點彆扭。
他一時說不清彆扭落在哪裡。
太學散學時人多,學生,書童,馬車擠在一處,街面吵得耳朵發脹,可他走出去一條街後,人流已經散開大半,那串腳步聲仍跟在後頭,隔著七八步,不遠也不近。
顧明軒沒有回頭。
他把栗子殼攏進掌心,照舊往前走,過了十字路口,拐進一條賣雜貨的短巷子。
巷子窄,兩邊攤販把貨架擺得滿,剩下的過道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他從那條過道里穿過去,出了巷口,又重新走回大街。
身後那道腳步還在。
顧明軒胸口跳得快了些,栗子殼在掌心碎成幾片,細渣扎進皮肉里。
他又拐進另一條巷子。
這一回是條更短的死巷,盡頭挨著一家豆腐鋪子的後門,門板縫裡透出豆漿熱氣和柴灰味。
他走到死巷中段,蹲下身去,借著繫鞋帶的工夫,把肩膀側了半寸,往巷口瞥過去。
一個瘦高個兒站在巷口,二十出頭,穿灰布短打,正假作挑揀對面雜貨攤上的竹筐。
那人側著臉,顧明軒仍把他的側面記下了。
眉心橫著一道舊疤,疤口顏色淺,貼在皮膚上,舊得發亮。
顧明軒把鞋帶系牢,站起身,轉頭往回走。
經過那人身邊時,他把視線收在靴面前方,步子不快不慢,從巷口走了出去。
後頭那個人隔了兩息,也抬腳跟了上來。
顧明軒開始甩人。
他繞過兩條街,拐進東市布莊最熱鬧的那段路,在人堆里擠了一陣,又從布莊後門穿到隔壁食肆的走廊里,順著走廊跑了半截,最後從食肆側門出來,拐上回侯府的那條路。
到了侯府前街,他回頭看了三次,身後已經沒有那個人。
他從正門進府,一路走到知秋院,靴底在廊下磚面上踩得咚咚響。
「妹!」
碧桃正在廊下曬被子,被他這一嗓子嚇得肩膀一縮,手裡的竹竿險些脫手。
竹竿尾端碰到牆磚,發出一記悶響。
顧明軒顧不上同她解釋,推門進了屋。
顧晚寧坐在桌前,手裡端著半碗粥,碗口還冒著白汽。
「有人跟蹤我。」
顧晚寧把粥碗放回桌面,調羹碰到碗沿,瓷聲輕輕響了一下。
「從太學出來就跟上了,一路跟了三條街,我在東市甩掉的。」
顧明軒把書袋甩到桌面,那包栗子從袋口滾出來,咕嚕滾到桌邊才停下。
「什麼樣的人?」
「瘦高個兒,二十來歲,穿灰布短打。」
顧明軒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眉心有道舊疤,顏色淺,是老傷。」
顧晚寧的手在碗邊停了片刻。
眉心舊疤,瘦高個兒。
碧桃昨日說過,前街水鋪新來的夥計,也是這樣的身量,眉心橫著舊疤。
是同一個人。
「你確定他是從太學就跟上來的?」
「確定。」
顧明軒坐到椅子上,膝蓋碰著桌腿,還沒來得及揉,身子已經往前傾過去。
「我出後門時,他站在對麵茶棚底下,我走到第一條巷子時,他還在後頭。」
顧晚寧把粥碗推到一邊,碗裡的熱氣已經散了。
「哥,那個人這幾天一直在咱們府前街附近轉。」
顧明軒怔了怔。
「前街?」
「碧桃昨天回來說,前街水鋪多了一個新夥計,跟你描述的模樣對得上。」
顧明軒在椅子上坐穩,膝蓋這才後知後覺地疼起來,他伸手按了按,臉卻還朝著顧晚寧。
「妹,有人盯咱們?」
「不止一個。」
顧晚寧把昨日碧桃報來的後巷賣炭人一併說了。
「後巷一個,前街一個,至少兩個人,輪著換。」
顧明軒攥住膝上的衣料,布面被他揉出幾道皺。
「誰?」
「三皇子。」
顧晚寧說出這三個字時,手仍搭在桌沿,連桌上那包栗子都沒多看一眼。
「他怎麼盯上咱們了?」
「糧。」
顧晚寧抬頭望向他。
「你在城南賣糧那天,他的人就在旁邊看著。」
顧明軒嘴唇動了動,一時沒接上話。
那天城南窯洞門口,他跟王掌柜交接糧食,確實沒怎麼留意周圍有沒有旁人。
窯洞開在舊巷子裡頭,來來往往幾個腳夫扛著麻袋走動,他的心思全放在驗銀票上。
「他查到我了。」
「查到你不難,你用的是真名。」
顧晚寧把桌上那包栗子推回去。
「可他查不到糧食從哪裡來,查不到本錢出處,也查不到誰替你拿的主意。」
「眼下他只有你在城南賣糧這一條線,其餘全斷在半路。」
顧明軒把栗子紙包接回手裡,手指撥著包口,卻沒有拆開吃。
「那他盯著咱們,是想順著我把後頭的線摸出來?」
「對。」
屋裡安靜了片刻。
廊下碧桃把被子翻了個面,竹竿碰到牆磚,又是一聲悶響。
顧明軒先開口。
「那我這幾天少出門?」
「不用,你照常出門,照常去太學。」
「可是我若再被跟上呢?」
「你躲起來,他反而知道你警覺了。」
顧晚寧把碗推遠些,騰出桌面。
「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糧食來路,我們就遞給他一個來路。」
顧明軒把手裡的栗子紙包放到桌角,整個人坐直了。
「什麼來路?」
「你在太學有個同窗叫周彥博,是不是?」
「對,周彥博,他家在通州有莊子。」
「這兩天你去太學附近那家松月茶館坐坐,找周彥博一起喝茶。」
顧晚寧把膝上的帕子疊好,放到桌邊。
「聊天的時候把話頭往糧食上引,就說去年秋天他家莊子收了糧賣不出去,你幫他找了幾個買家轉手,賺了點中間差價。」
顧明軒眉頭擰起來。
「可周彥博不知道這事啊。」
「你不用讓周彥博陪你演這齣戲。」
顧晚寧把帕子的邊角抹平。
「你只需要當著旁人的面提一句,上回幫你家轉那批糧,你還欠我一頓酒呢。」
「周彥博聽了會接話,也會笑著應付,他性子隨和,不會當場拆穿你的說法。」
「那萬一三皇子的人去查周彥博?」
「他們能查到周家通州莊子的出糧底單。」
顧晚寧把碗裡剩的粥攪了攪,調羹碰著碗底,聲響輕而碎。
「周家通州莊子去年秋天確實出過一批糧,賣給了通州本地的米行,這件事糧市有底單可查。」
「三皇子的人追到這一層,就會覺得你不過是幫同窗轉賣餘糧,賺了些辛苦錢。」
「至於數目對不上的地方,他們手裡沒有別的線索,再往下追查也只能摸到空處。」
顧明軒把這個法子重新盤算了兩遍。
「這招能管多久?」
「管不了太久。」
顧晚寧把碗推到桌邊。
「但能擋住他眼前這一輪查探,他手上沒有實證,就不敢輕舉妄動。」
顧明軒把膝蓋上攥皺的衣料抹平。
「行,我明天就約周彥博。」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妹,那後巷和前街那兩個人,咱們不管?」
「不管。」
顧晚寧望了他一眼。
「讓他們蹲著,蹲得越久,越覺得沒意思,越覺得咱們家沒什麼可看的。」
顧明軒哼了一聲。
「成,讓他們蹲著守我每天上學放學。」
他抄起那包栗子塞進懷裡,大步出了門。
屋裡只剩顧晚寧一個人。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
粥已經涼了,米漿在舌面發滑,咽下去後,胃裡跟著沉了一下。
九安今天走屋頂暗線出去辦事,傍晚才回。
她需要九安回來後確認一件事。
趙四這個人,先前碧桃在前街見過,今日又跟上了顧明軒。
這說明三皇子的人手不夠充裕,兩個方向用的是同一批人輪換。
前世三皇子查顧家時,人手調派比這講究得多,後巷,前街,東邊小巷三層眼線互不照面。
這一世他查得急了,露出來的破綻也多。
急,說明他心裡沒底。
沒底,說明他手上什麼都沒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