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酉時。
城東長樂街拐角那家松鶴樓,二樓雅間支起半扇窗,窗口正斜對著街面那排燈籠,橘黃燈火從樓下漫上來,將窗框與桌角都烘出一點暖色。
孟良平來得早,比約定時辰提前了一刻鐘,進門後先吩咐夥計擺下四樣冷碟,又要了一壺黃酒溫在小爐上,酒氣混著炭火氣在屋裡打了個轉,到了窗邊才被夜風帶散。
桌上只擺著兩副筷箸。
他今日改了裝束,沒穿三皇子府里常見的深色常服,只著一件灰藍棉袍,腰間繫著布帶,乍看不過是城裡做小買賣的掌柜,連年紀都被這身衣裳遮輕了幾歲。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先沉後虛,走兩步便停一停,聽著腿腳不大利索,又分明是酒勁先上了身。
雅間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顧懷瑾站在門口,身上先遞進來一股酒味,又混著長樂街上的油煙氣,衝到鼻端時說不上好聞。
他今日穿著一件半舊寶藍錦袍,袖口繡了暗紋,料子還算體面,領口那塊沒洗淨的汗漬卻遮不住,再配上他發紅的臉,整個人透出一股松垮氣。
「孟兄!」
顧懷瑾揚著嗓門進屋,腳下打了個晃,扶住門框才把身子穩住。
「可等久了?」
孟良平起身迎過去,笑道:「顧二爺來了,快坐。」
他伸手去扶顧懷瑾的胳膊,顧懷瑾順勢把半邊力道搭到他臂上,由著他引到座位前坐下。
「今日怎麼想起請我喝酒?」
顧懷瑾一屁股坐進椅子裡,椅腿往後滑出半寸,他自己摸過酒壺倒了一杯,先湊近聞了聞,再仰頭灌下去。
「好些日子沒見你了。」
孟良平給自己也斟了一杯,杯沿輕輕碰過去。
「最近手頭有幾樁買賣要跑,想著許久沒同二爺敘舊,正好城東這家松鶴樓新換了廚子,請您過來嘗嘗手藝。」
顧懷瑾沒把這番客套放進心裡。
他和孟良平相識大半年,最初是在一場賭局上碰的面,孟良平做東擺了兩桌酒,此後隔三差五約著喝茶賭牌。
在顧懷瑾看來,孟良平不過是個手裡有閒錢的散戶,愛同官宦人家攀交情,京城裡這類人多得很,攀不到實處,卻捨得請客,酒菜管夠,他便也樂得白吃白喝。
酒過三巡,冷碟撤下去,熱菜端上桌,孟良平才將話頭一點點引到近處。
「我上個月在城南糧市走了一趟,聽幾個掌柜閒談,說有人趁著高價出糧,一百石接一百石地賣,這一趟賺得可不薄。」
他夾了一筷子醬牛肉放到顧懷瑾面前的碟子裡。
「二爺在京中門路廣,可聽過這樁事?」
顧懷瑾嘴裡嚼著花生,含混應了一聲。
「糧市那些事,我沒留意。」
「是嗎。」
孟良平笑了兩聲,又倒了一杯酒推過去。
「不過我後來又多問了幾句,聽人說賣糧的那位,姓顧。」
顧懷瑾嚼花生的動作停了一下。
「還說是哪家侯府的大公子,年紀不算大,做買賣倒做得有模有樣。」
孟良平端著自己那杯酒,話里仍帶著閒談的輕鬆,仿若只是在說別人家的熱鬧。
「令侄近來在糧市露了頭,二爺知道這事吧?」
顧懷瑾把嘴裡的花生咽下去,抓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酒水衝過喉嚨,辣勁從胃裡往上頂,他眼角被嗆出一點紅,連呼吸都粗了兩分。
「什麼露頭。」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得重了些。
「我那大侄子,平日連太學的門都出不了幾趟,什麼時候學會做生意了。」
孟良平沒有繼續追問,只笑著給他添酒。
「我也就是聽人說說,二爺別往心裡去。」
顧懷瑾沒接那杯酒。
他把筷子擱到碟邊,臉上的鬆散收了兩分,唇角往下垂著,唇邊那道紋路也跟著深了。
「孟兄,你不知道。」
他的話比方才低了些,酒勁頂上來,管住舌頭的那點分寸便鬆開了。
「我那大哥常年不在京城,府里的事我插不上手,銀錢更輪不到我來過問。」
他拿手背抹了抹嘴邊的酒漬,越說越堵。
「我和我媳婦住在西跨院,月例銀子從公中領,十兩銀子要撐一個月,柴米油鹽,人情往來,哪一樣不花錢?」
手掌落在桌面上,力道不算大,卻把碟子裡的花生震出兩粒。
「明軒那小子做生意賺了銀子?行啊,賺了也是大房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孟良平眉梢動了動,面上仍擺出關切模樣。
「二爺說得也在理,家裡的帳,從來最難算明白。」
「難算?」
顧懷瑾抓起酒壺自己倒酒,酒水灑出幾滴,在桌面洇開一小片濕痕。
「正月家宴上,大嫂帶著明軒和晚寧坐在正堂上首,我和我媳婦縮在下手那頭,連老太太的話都插不上。」
他說到這裡,喉嚨里擠出一聲短笑,聽著卻沒有半點痛快。
「你說我這個做二叔的,活成個什麼樣子?」
孟良平放下筷子,端著酒杯沒有入口,只用手指沿著杯沿摩了一圈。
「說起來,令侄做買賣這事,當真是令侄自己的主意?」
他問得隨意,眼尾卻沒有離開顧懷瑾的臉。
「十六歲的少年,有這樣的膽量,少見。」
「他?」
顧懷瑾灌下一口酒,鼻腔里哼出一聲。
「他哪有那個腦子。」
孟良平不再接話,只看著顧懷瑾,等他自己往下說。
「他妹。」
顧懷瑾說到這裡,嗓門往回收了收,可酒勁已經把他的遮攔泡散。
「顧晚寧,那丫頭比她爹還狠,什麼事都瞞著人。」
他擺了擺手,似要把這樁煩心事從眼前揮開。
「大房的事我不管,也管不著。」
孟良平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面上不露半分異樣,端起酒杯同顧懷瑾碰了碰。
「二爺說得對,各房有各房的事,咱們喝酒。」
兩人又喝了半個時辰,孟良平結帳時,從袖中遞出一張銀票,趁著顧懷瑾起身時塞進他懷裡。
五十兩銀票疊得平整,紙面挺括,角邊還帶著新票才有的硬勁。
顧懷瑾的手先往回縮了縮,隨後又伸回來,指腹在銀票邊上蹭了一下。
「孟兄這是做什麼。」
「上回二爺替我引見城東那位趙掌柜,那筆買賣讓我賺了些銀子。」
孟良平把酒氣壓在喉間,說得客氣。
「這點謝禮,二爺收著就是。」
顧懷瑾把銀票捏在手裡,官印的凹凸隔著紙面傳到指腹下。
五十兩,足夠西跨院一家五口添補半年的額外花銷。
他把銀票揣進懷裡,沒有再推回去。
「孟兄客氣了。」
兩人從松鶴樓出來,在街口分手。
孟良平站在燈籠光照不到的地方,望著顧懷瑾那道寶藍錦袍的背影搖搖晃晃拐進小巷,直到人影被夜色吞沒,才收回視線。
他在原地停了一會兒,把今夜聽來的話逐條理清。
顧懷瑾說了三件有用的事。
第一,顧明軒做生意賺了銀子,大房沒有知會二房。
第二,顧懷瑾對大房積怨已久。
第三,顧晚寧那丫頭比她爹還狠,什麼事都瞞著人。
第三句,最該記下。
孟良平轉身往三皇子府的方向走去,夜風從巷口灌過來,將他灰藍棉袍的衣擺吹得貼上腿面,他走得快,靴底踩過青磚,聲響一下一下追著往前。
同一時刻,鎮北侯府西跨院裡,顧懷瑾推門進屋,腳步比出門時還要飄。
二嬸張氏正坐在燈下做針線,聽見門響,便把繡繃擱到膝上。
「又喝這麼多。」
顧懷瑾把外袍往椅背上一丟,外袍滑到地面,他瞧也沒瞧。
張氏皺眉起身去拾衣裳,剛提起外袍,懷中那張銀票便從衣襟里滑出來,輕飄飄落到地上。
她彎腰撿起那張紙,翻過來一看,票面上明明白白寫著五十兩。
「這是哪來的?」
顧懷瑾已經倒在床沿上,一隻靴子踢掉了,另一隻還掛在腳尖。
「朋友還的舊債。」
他閉著眼擺了擺手,舌頭在嘴裡打著絆。
「收著吧。」
張氏把銀票捏在手裡,看了兩眼,又翻過去驗了驗官印。
五十兩,正經銀票,瞧著來路乾淨。
她想了片刻,也就信了。
二爺在外頭認識的人雜,銀錢借來借去,不算頭一回。
她把銀票折好,壓進枕邊柜子的底層,又轉身替顧懷瑾脫下那隻掛在腳尖的靴子,隨後端來一碗醒酒湯。
顧懷瑾接過碗喝了兩口,湯水順著嘴邊淌下來,打濕了枕面。
他翻了個身,沒多久便打起了呼嚕。
張氏替他掖好被角,吹滅桌上的燈。
屋裡只剩月光透過窗紙落進來,照著那隻壓著銀票的柜子,冷清清地亮了一小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