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午時。
賢妃殿裡地龍燒得足,西邊一扇窗卻只開了半邊,日光斜斜鋪進來,長案上的茶盞被照出一層薄亮。
殿中焚著沉水香,香菸慢慢往上攀,沒到梁下便散開,悶得人鼻息發沉。
沈妙音坐在賢妃下首那張繡墩上,雙膝收得整齊,脊背挺著,膝上攤開一方帕子,帕面朝上,上頭擱著一隻小布包。
那布包只有巴掌見方,粗麻皮裹著,繩結一道繞著一道,拆開后里頭也不過兩張紙。
賢妃趙氏倚在榻上,手邊擱著一隻金絲掐琺瑯暖爐,爐蓋上的花紋被她掌心撫得發亮。
她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眼尾那幾道細紋只有被午間光線照到時才看得清楚。
五官算不得拔尖,勝在端正,宮裡多年養出來的氣度落在眉梢唇邊,任誰見了也要先把禮數放足。
「說吧。」
賢妃沒有伸手去碰那兩張紙,只把暖爐換到另一隻手裡,爐身碰到護甲,發出輕輕一響。
沈妙音把帕子上的第一張紙展開,紙角貼著繡線彈了彈,又被她用掌根抹平。
「娘娘,這是百草堂去年九月到十一月的藥材出貨流水。」
她嗓音收得穩,字句送得合宜,每一處停頓都留了餘地,聽來舒服,又不逼人。
「臣女在外祖母的鋪子幫忙時,偶然聽百草堂的人提起,去年秋天有人大批買入治熱症的藥材,數目比尋常年份多出三倍有餘。」
賢妃垂下眼皮,掃過紙面,又移開。
「熱症藥材,同本宮有什麼相干?」
「單論藥材,自然不相干。」
沈妙音把第二張紙展開放到第一張旁邊,袖口蹭過粗麻布,發出細碎輕響。
「可這批藥材購入的時辰,與南疆疫病藥方送進太醫院的日子,前後只隔了不到兩個月。」
賢妃撫暖爐的手斷了一拍。
沈妙音沒有抬頭,接著把早已斟酌過的話遞上去。
「去年十月,太醫院收到一份治疫病的藥方,呈報時說是地方醫官所獻。」
「這件事當時傳得不廣,到了年底南疆疫情平息,朝中才漸漸有人提起,說那張方子救了數萬人性命,功勞記在太醫院頭上。」
「地方醫官所獻。」
賢妃把這幾個字在舌尖上過了一遍,暖爐蓋上的牡丹紋被她拇指摁住,少了往常那點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
「臣女打聽到,韓院正當日收到那份藥方,並非經由地方驛路送入京城。」
沈妙音稍稍俯身,話音也跟著放輕。
「那份藥方是京城裡有人託了人情,轉到韓院正手裡。」
她停了半息,把後半句補齊。
「韓院正刪去來處,再以太醫院的名義呈報御前。」
賢妃沒接這句話。
殿中靜了幾息,銅爐里的沉水香還在燒,煙縷從爐口升起,被窗縫進來的光照出一段薄薄的影,轉眼又散沒了。
沈妙音等夠了火候,才把最後一句遞出來。
「臣女不敢妄斷送方之人是誰,只是百草堂那批藥材的買主,臣女查到一個姓氏。」
賢妃這才把暖爐擱到榻邊小几上,空出的手交疊在膝前。
「什么姓氏?」
「顧。」
這個字落地時,沈妙音身子向前挪了一寸,袖口邊緣正好搭在帕上兩張紙的一角。
賢妃沒有作聲。
她從沈妙音面上移開視線,轉而望向長案上的茶盞。
茶水已經涼透,盞面浮著一層暗綠的水光,光一照,反倒顯出幾分舊色。
顧家這兩個字,先把賢妃的心思牽回去年秋天那場壽宴。
那一日,皇后單獨召見鎮北侯府嫡女,這件事她知道。
宮宴上,五殿下曾替人解圍,話頭繞來繞去,偏偏不點明那位姑娘的姓氏,這件事她也聽過。
二月十二,含章殿給鎮北侯府送去一支百年老參,秀竹昨日才從內務府登記冊子上抄下這樁事。
這些事各有各的來處,擺在一處,又都指向同一條線。
皇后,五殿下,顧家,疫病藥方,民間聲望。
賢妃在腦中過了一遍,過到末尾,交疊在膝前的手慢慢攥緊,膝上繡面被攏出幾道淺褶。
那藥方救了數萬人,功勞掛在太醫院名下。
可太醫院韓院正出身韓家,韓家同皇后有舊交。
這份功勞往上推,末了會落到誰身上?
五殿下。
一個體弱多病,常年不出宮門的皇子,若被外頭知道他暗中籌謀藥方,又借顧家之手買入藥材,救過南疆數萬百姓,這份聲望一旦傳進民間,比三皇子在朝上經營三年更管用。
百姓不管誰更會做官,百姓記得誰救過人命。
賢妃重新拿起暖爐,手掌收緊,爐蓋上的金絲花紋硌進掌肉。
「你查到這些,花了多久?」
「將近一個月。」
沈妙音低著眉,肩背仍端著恭順的模樣,沒有去探賢妃的臉色。
「百草堂那邊要查出貨流水不算難,難的是把各處時辰一一對上。」
賢妃望著她低垂的眉眼,半晌才問。
「沈姑娘費了這番心思來告訴本宮,想要什麼?」
沈妙音抬起頭,唇邊那點弧度收得乾淨。
「臣女什麼都不要。」
她把帕上兩張紙重新疊好,放回布包,又雙手捧著,遞到長案邊。
「臣女只是想讓娘娘知道,有些人得了天大的好處,面上還要裝清白,不花一文錢,便把功勞藏進袖子裡。」
這句話說的,是五殿下,也是皇后。
賢妃沒再多問,從榻邊匣子裡取出一對珊瑚耳墜。
耳墜成色上佳,顏色勻淨,擱在掌心裡,把她掌心那點日光襯得暖。
「拿著。」
沈妙音接過耳墜,俯身行禮,退了出去。
她的腳步從殿門外遠去,緙絲裙擺擦過門檻,綢面發出細細的沙聲。
殿裡只剩賢妃,與屏風後的大宮女秀竹。
秀竹從屏風後轉出,手裡捧著一碗新沏的茶,茶霧在碗沿繞了兩圈,又散到她袖邊。
賢妃沒有接那碗茶。
她放下暖爐,掌心覆在膝上,手指沿著繡面一點一點划過去。
「秀竹。」
「奴婢在。」
「去給琰兒帶句話。」
賢妃開口時,嗓音里那點火氣已經收進喉間。
「讓他不必再查糧食那條線。」
秀竹把茶碗擱到案上,躬身等著後話。
「查藥。」
賢妃吐出這兩個字,齒間輕輕合了一下,餘音被她吞回去。
「順著百草堂那批熱症藥材往下查,查到顧家頭上,便能查到五殿下頭上。」
秀竹應聲退下。
殿中空下來,沉水香還在燒,煙縷升到半空,被穿堂風一攪,散得不成形。
賢妃靠回榻上,手掌按在暖爐蓋那朵牡丹紋上,來迴轉了兩圈。
皇后在她面前扮了十幾年的賢惠溫良,她也忍了十幾年。
如今那女人暗地裡替兒子鋪路,選的偏是最難防的一種手段。
不急著奪權,不忙著爭位,只把名望一點一點攢起來。
名望這東西,等朝堂和民間都認下,再想按住,便遲了。
這條線,必須在坐實之前掐斷。
賢妃合上眼,暖爐在掌心裡一圈一圈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