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戌時。
含章殿偏閣里,燈芯才挑過,火苗伏在燈壁旁,燈油燒到淺處,偶爾吱出一聲。
裴昭站在廊下,沒有立刻叩門,先把城南暗樁送回來的消息從頭順到尾,確認時辰與人名沒有錯位。
兩指叩過門板,他推門入內,靴底掠過門檻時,只帶進來廊下一點夜風。
案後,蕭衍之坐得端正,幾份例行公文攤在面前,字裡行間全是官樣話,硯邊那支筆擱得久了,筆尖結出薄墨皮。
「說。」
裴昭把門扇帶嚴,走到案前站定。
「今日未時,孟良平同顧懷瑾在城南福安巷口那家茶館見了面。」
案上的公文被蕭衍之挪到左側,紙邊貼住鎮紙,動作仍按著先前的節奏。
「茶館最靠里的雅座,用舊布簾隔著,兩人前後進去,在裡頭待了一盞茶有餘。」
「孟良平出來時,右手袖口輕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輕鬆讀 】
「暗樁瞧得清,他進去前袖裡墜著東西,出來後那邊布料不再墜手。」
「顧懷瑾晚幾步才出來,手一直插在袖口,穿過整條福安巷才肯上馬車。」
「銀票多少?」
「暗樁沒瞧見票面。」
「照顧懷瑾上回收五十兩後的反應,今日這封至少一百兩。」
公文終於被放到案旁,那張寫著三列人名的舊紙攤在燈下,蕭衍之的視線落到紙面中間。
「茶館裡說了什麼,能聽見嗎?」
裴昭搖了搖頭。
「裡間隔著布簾,暗樁蹲在外頭,只能辨認進出,看不清唇形,也聽不清話。」
「不過,屬下能猜出大半。」
「你猜。」
「含章殿送參那件事。」
裴昭把最後幾個字咬得更穩,袖口貼在腰側,半點多餘聲響都沒帶出來。
「顧懷瑾手裡能換錢的消息不多,糧食那條線,上回已經讓他賣過一次。」
「眼下新鮮又夠分量的,只剩侯府收參。」
舊紙被蕭衍之翻到背面,空白處泛著燈色,他指腹按在紙邊,半晌沒有落字。
沉默便算作應下。
「裴昭,把三皇子那邊的進度重新捋一遍。」
「是。」
裴昭往後退了半步,近日收到的線索,被他按時辰在心裡重新排開。
「賢妃上月讓三皇子查藥材。」
「孟良平那邊在起草呈文,趙四還守著百草堂。」
「百草堂的出貨流水上,買主用的是假名,落了個顧姓,可那字跡不是顧家人親筆。」
「這條路查到底,走不通。」
「是,百草堂這一處查不到實根。」
「可三皇子沒把籌碼全押在百草堂。」
「呈文里還有藥材採買,韓院正同皇后的舊交,含章殿近來與侯府的往來,這幾處先搭成架子。」
「架子搭好,再往裡放一件能落地的實證,呈文便能送到御前。」
「實證。」
這兩個字被蕭衍之重複了一遍,尾音落進燈芯燒出的輕響里。
「含章殿送參。」
「殿下,內務府那份出入冊,屬下已經處理乾淨。」
「侯府那邊的禮單,據線報,林夫人也連夜改過。」
「可顧懷瑾親眼見過禮單,他把這件事賣給孟良平,孟良平再寫進呈文,三皇子手裡便多了人證。」
「人證的分量夠嗎?」
「若只有顧懷瑾一張嘴,分量不夠。」
「可三皇子這份呈文串的是一整條線。」
「藥材,韓院正,皇后舊交,含章殿送參,四件事擺在一處遞上去,陛下縱然當場不發作,也會記住這份疑心。」
「三皇子不必把罪名坐實。」
「他只要在父皇心裡埋下一根釘子。」
屋內安靜下來,燈芯燒到短處,火苗連跳兩下,牆上的影子被拉長,又縮回桌腳。
「你判斷他最快何時遞呈文?」
「趙四還在盯百草堂,簽名這件事查不出結果,至少要十天。」
「可孟良平今日拿到送參這份口供,比百草堂那條死路好用。」
「屬下以為,他會勸三皇子跳過百草堂,先用人證和框架把呈文遞上去。」
「最快三月中旬?」
「最快三月十二,或三月十三。」
那張舊紙被翻回正面,蕭衍之的右手食指在二皇子那一列下方點了兩下。
「二殿下那邊,有沒有新動靜?」
「劉安這幾日沒有再靠近含章殿。」
「趙氏在京中的鋪面,宅子,屬下也讓人摸過,暫時沒見新面孔進出。」
蕭衍之點了點頭。
舊紙收回案底之後,他把雙手擱在桌面,十指交疊,拇指沿另一隻手背摩了兩下,皮膚起了淺紅,又被袖影擋住。
這個動作裴昭不常見。
上一回看見,還是去年南疆疫病藥方送進太醫院前,主子在案前熬了一整夜,天光貼到窗紙上,才把處置定下來。
「殿下?」
「內務府的記錄抹了。」
「侯府禮單也改了。」
「這兩處原本是死證據,死證據沒了,三皇子手裡剩下的便是活證據。」
「活證據是人。」
「顧懷瑾。」
裴昭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喉結動過一回,便把後半句留在腹中。
這條路,得由蕭衍之親自說完。
「顧懷瑾是侯府二房的人。」
「他的嘴,我管不住,也不能伸手去動侯府的人。」
「能管住顧懷瑾這張嘴的,只有顧家自己人。」
裴昭抬眼望向案後的人。
「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見顧懷遠。」
偏閣里風沒進來,燈焰卻矮了半寸。
裴昭後背繃緊,腰間佩刀碰到暗扣,發出短短一聲。
「殿下要親自見侯爺?」
「親自見。」
蕭衍之從案後起身,走到窗邊。
窗扇關得嚴,他沒有推開,只把掌心貼到窗框上,木頭涼意隔著皮肉傳過來。
「把部分實情告訴侯爺。」
「三月中旬之前,請侯爺處置好二房。」
這一步落下去,含章殿同鎮北侯府之間那層遮布,就要在顧懷遠面前掀開一角。
裴昭把這句話在腦中過了一回,袖口裡的手指鬆開,又重新收攏。
「殿下打算說到哪一步?」
「送參的事,說。」
「三皇子在查顧家的事,說。」
「藥材和南疆的事,不說。」
蕭衍之將手離開窗框,掌心被木紋硌出一道淺痕。
「侯爺只需要知道,二房有人把侯府消息賣了出去,也需要知道這件事會給侯府招來什麼後果。」
「其餘的,不必讓侯爺知道。」
裴昭低頭應命。
轉身行至門口時,靴底在磚面多磨了半步。
「殿下。」
「嗯。」
「顧姑娘那邊,需要提前知會一聲嗎?」
偏閣又靜了幾息。
燈芯焦味飄到案前,隔夜墨在硯池裡散著澀氣,兩種味道混在一處,叫人舌根發苦。
「不必。」
裴昭不再多話,拉開門扇走出去。
門扇合攏,夜風跟著灌進半指寬的縫,案角公文被吹得翹起,又落回原處。
蕭衍之回到案前坐下。
案底那本素淨封皮的薄冊被取出來,翻到最新一頁,紙面空白處還留著上一回墨跡的壓痕。
筆尖蘸過新墨,他在上一條記錄下方寫下:三月初五,決定面見侯爺。
寫完這一行,他把筆擱回筆架,視線落在墨字上,久久沒有挪開。
不知會她。
這四個字方才出口得乾脆,可筆尖先前懸在紙面上時,墨滴落在尾字旁,洇出小片深色。
她不會高興的。
薄冊合上,收回案底,木屜推入時蹭出輕響,他的手卻在抽屜面板上多留了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