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卯時。
書房的門,從裡頭落了栓。
顧懷遠坐在案後,面前擱著一盞涼透的茶,碎葉沉在杯底,水面浮著昨夜燈煙落下的薄灰。
自昨夜送走蕭衍之起,他便沒離開這張椅子,背也未曾靠過椅背,肩線繃得筆直。
軍中多年留下來的毛病,軍令未定,人不能松,家事到了這個份上,也一樣。
案角那盞燈早已燒乾,燈油味混著冷茶氣,熏得書房比平日更悶。
院外腳步近了。
長隨去請人,請了有一陣,鞋底踏過潮濕青磚,聲響從月洞門外一點點挨到廊下。
腳步停在門外,隔著門帘,先傳進來的是顧懷瑾帶著睡意的嗓音。
「大哥,這麼早叫我來,出什麼事了?」
人還沒進門,他先拖出半個哈欠,尾音含在喉間,悶悶地蹭過門縫。
「進來。」
帘子被掀開,清晨冷氣跟著鑽進來。
顧懷瑾低頭入內,一眼看見書房裡只坐著顧懷遠,桌案上沒有文書,沒有帳冊,只擺著一盞顏色發黃的冷茶。
那陣剛被叫醒的不耐煩,到了門檻里便散了大半。
他在客座坐下,腰背還沒落穩,顧懷遠已經開口。
「老二,你賣了多少?」
五個字說得分明,沒拍案,沒喝斥,卻把顧懷瑾坐下去的勁頭打斷在半路。
他腰身懸在半空半拍,才勉強挨住椅面。
「大哥,什麼賣了多少?我沒聽明白。」
顧懷遠沒有抬眼,右手端起茶盞,慢慢揭開杯蓋。
冷茶表面那層浮灰被杯蓋帶出一道彎痕,他盯著那道痕,話卻一件一件往外放。
「三月初五,未時,城南福安巷拐角那間茶館,後頭雅座,舊布簾隔著,你坐了一盞茶。」
顧懷瑾搭在膝頭的手蜷了蜷,指腹摳住袍子暗紋,把布面摳出小小一團皺。
「出來時袖子裡揣著東西,走完整條福安巷才敢上馬車。」
顧懷遠把杯蓋放回去,瓷面碰過杯沿,聲響短促。
「坐在你對面的那個人姓孟,松鶴樓那回,也是他。」
「一百兩,對不對?」
顧懷瑾臉上的血色往下退,嘴唇張了張,喉嚨發乾,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顧懷遠這才看向他。
「松鶴樓那夜五十兩,這回翻到一百兩,老二,你這消息賣得越發值錢了。」
「大哥,你聽我解釋。」
「我沒讓你解釋。」
顧懷遠的掌心落在案角,指骨上的舊疤被晨光照得發白。
「我只問你,賣過幾回,一共收了多少銀子。」
顧懷瑾嘴巴開合了一下,那口氣在喉嚨里滾了兩滾,額角沁出汗珠。
「兩回,就兩回。」
「總數多少?」
「一百五十兩。」
顧懷遠點頭。
屋裡靜下來。
晨光透過窗紙,落到案角那盞冷茶上,浮灰被照出一點薄亮,杯底碎葉沉著不動。
先撐不住的是顧懷瑾。
椅子被他挪了一寸,木腿磨過地磚,響得刺耳。
「大哥,我知道這事是我糊塗,可我真沒想把侯府拖下水,我只是缺銀子周轉,外頭幾個鋪子也要銀子,我……」
「你只是缺銀子。」
後半句話被顧懷瑾咽回肚裡。
顧懷遠起身,繞過案邊,停在他面前三步外。
側窗漏進來的天光鋪在地上,他的影子蓋住顧懷瑾腳尖前那塊青磚。
「我給你兩條路。」
顧懷瑾攥緊膝上衣料,布面被他揉出褶。
「第一條,你帶張氏和孩子搬出侯府。」
「名義上分家另過,侯府給你五百兩安家銀,一次結清。」
「從今往後,你在外頭做什麼買賣,見什麼人,收什麼信,都同鎮北侯府無關。」
顧懷瑾抬起頭,眼底那點慌急終於藏不住。
「第二條呢?」
「留下。」
顧懷遠看著他,把餘下安排說完。
「鋪面,人手,月例,全部交到大房帳上。」
「以後你出門,見客,收信,都由長隨隨行登記。」
說完這幾句,顧懷遠回到案後,重新端起那盞冷茶。
杯口停在唇前,茶水早涼了,他到底沒有喝。
「我不替你選,你想清楚了再答。」
顧懷瑾低頭盯著地面。
晨光在磚縫裡拉出一道一道細線,他的靴尖正踩在其中一條上。
五百兩。
這數目不小。
憑二房每月那點月例,再加年節賞賜,一家人在府里熬上十年,也未必攢得到。
可這五百兩收進手裡,侯府的招牌便留在身後了。
往後他出門應酬,旁人不會再稱他鎮北侯的親弟,只會說顧家分出去的二房。
那些從前在酒桌上捧著他的人,會不會還把杯子舉到他面前?
外頭的掌柜,莊頭,鋪面夥計,又有幾個認他這個分出去的顧二爺?
留下呢?
鋪面交出去,人手被收走,月例握在大房手裡,連遞封信都要旁人登記。
那日子和關在西跨院裡有什麼分別?
張氏日日要看正院臉色,孩子在族學裡也跟著矮半截,連他出門喝一盞茶,都得先報到大房名下。
顧懷瑾的牙關磨了磨。
「我選第一條。」
顧懷遠把茶盞擱下。
杯底碰到案面,這一聲比先前沉。
「好。」
「大哥,我想同你說兩句。」
「後面那些話省下。」
顧懷遠從案底取出一頁文書,推到案邊。
「分家文書昨夜已經擬好,你看一遍,沒有異議,就在末尾簽名畫押。」
顧懷瑾起身走到案前,低頭讀那頁紙。
字跡端正,條款寫得清楚,安家銀五百兩,舊宅歸屬,家具折算,子女讀書銀,每筆都列在紙面上。
越是清楚,越叫人找不到討價還價的縫。
讀到末尾,他的視線多停了兩息。
紙上最後寫著,自此二房另立戶頭,與鎮北侯府各不相干,不得以侯府名義行走交際。
掌心起了汗,拇指蹭過紙邊,留下半道濕印。
「大哥,母親那邊呢?」
「我會去同母親說明。」
顧懷瑾沒再問。
墨盒打開時,盒蓋碰到桌角,發出一點悶響。
硯邊那支筆被他拿起來,筆桿滑手,換了兩次握法才拿穩。
他在文書末尾寫下名字,又從袖中摸出閒章,按進印泥,再按到文書上。
方正紅印陷在白紙里,邊緣慢慢洇出毛邊。
他退後,把筆擱回硯台旁。
「文書一式兩份,你帶走一份。」
「五百兩銀票,今日午前讓周嬤嬤送到西跨院。」
顧懷遠把自己的那份文書收進案底。
「三日內搬完。」
顧懷瑾站在原處,唇邊動了動,到底只留下四個字。
「大哥保重。」
帘子被他肩頭帶起,落下後還晃了兩下。
書房重新安靜。
顧懷遠坐回案後,沒有去碰那盞茶。
燈早滅了,屋裡全靠窗紙透進來的天光支撐。
右手掌心仍貼在案面上,掌背舊繭一道一道,是當年握馬鞭磨出來的。
過了許久,他鬆開手,把窗扇推開半邊。
外頭天光已經亮透。
當晚,酉時過半。
知秋院還沒掌燈。
碧桃剛把燈芯撥順,火摺子遞過去,火苗在燈盞里跳了兩下,才挨住油線。
顧懷遠推開院門時,廊下風跟著灌進來。
碧桃手裡的火摺子歪了一寸,險些掉進燈盞。
「老爺?」
「我找晚寧說幾句話。」
碧桃趕緊退到廊下,抬手護住燈盞,免得風把才燃起來的火苗撲滅。
顧懷遠掀簾入內時,顧晚寧正在窗前收拾紙筆。
帳頁疊到一半,鎮紙還放在邊上,筆尖未洗乾淨,墨在筆洗里暈成淺黑。
聽見腳步,她轉身行禮。
「父親。」
顧懷遠在桌邊坐下。
顧晚寧給他倒了杯溫水,杯麵冒著薄氣,水汽貼著燈光升起來,又散開。
「你二叔今日簽了分家文書。」
顧晚寧把水壺放回桌面,壺嘴轉向牆壁。
「三日內搬出侯府。」
她沒有追問。
凳子被她拉到父親對面,木腿挪過地面,發出輕響。
她坐下後,兩手擱在桌沿,指腹貼著木紋,等顧懷遠往下說。
顧懷遠也沒繞彎,把事情從頭講給她聽。
蕭衍之前夜來訪,三皇子搜集呈文,顧懷瑾在福安巷茶館見了孟良平,那隻一百兩紅封,還有二房賣出去的含章殿送參。
每一件事,他只取最要緊的地方講。
關於蕭衍之為什麼能在這個時候送來消息,關於含章殿手裡到底握著多少暗線,他沒有添自己的猜測。
顧晚寧始終沒插話。
窗外風擦過棗樹枝,枯枝碰了幾下,又停住。
「父親。」
「嗯。」
「五殿下是怎麼知道二叔見了三皇子的人?」
顧懷遠端起水杯。
杯口已經碰到唇邊,他又放回桌上。
這個問題,昨夜蕭衍之沒有交代。
他只說三月初五,顧懷瑾在城南見了孟良平,時辰准到未時,地點准到福安巷那間茶館,連銀票數目都說了出來。
消息從哪條線來,他一個字沒提。
「他沒講。」
顧晚寧垂眼看桌上那杯溫水。
燈火落進水面,晃成小小一片亮。
「五殿下能掌握二叔的行蹤,能查清茶館,時辰,銀兩,說明他手裡的人一直在盯著二叔。」
她停了停,指腹隔著衣袖碰到袖口裡的針腳。
「也可能,一直在盯著孟良平。」
顧懷遠抬眼看她。
「無論是哪條線,都埋得深。」
這句話說完,顧晚寧便收住了。
再多半句,她沒有遞出去。
燈光落在她臉上,半邊面頰暖,半邊沉在顧懷遠投下的影子裡。
十四歲的姑娘坐在他對面,背挺得筆直,嘴唇抿住,手藏回袖口。
只剩指尖隔著布料在掌心裡摩挲。
顧懷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入喉時沒有半分燙意。
「晚寧,五殿下這個人,你同他接觸得早些,你怎麼看?」
袖中那隻手收緊。
顧晚寧抬起眼,片刻後才答。
「女兒看不透他。」
顧懷遠把杯子放下。
「看不透的人,才該防。」
「父親說得對。」
父女二人對坐了一會兒。
先移開視線的是顧懷遠。
他起身往外走,到了簾邊,又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早些睡。」
腳步聲離開院門,碧桃在廊下送了一句老爺慢走,尾音被夜風吹散。
顧晚寧獨自坐在桌前。
袖中的手慢慢伸出來,十指攤在桌面上,木紋粗糙,硌著指腹,叫人想起舊紙邊緣的澀。
他的暗線,比她原先想的還深。
送參,清掉內務府記錄,夜訪侯府,這幾件事擺在眼前,已經足夠叫人心口發緊。
更深處,他在城南布了暗樁,盯著三皇子的人往來,也把顧家二房的動靜一併收進掌中。
前世的蕭衍之,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她周圍落下這些看不見的棋子?
這一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