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午時。
太學門口擠滿了人,幾家馬車堵在石階下的空地上,車夫嚷嚷著讓路,誰也不肯先退半步。
春闈放榜的日子,國子監和太學一併放假三天,學生們從大門湧出來,有的結伴去看榜,有的直奔酒樓,腳步比平日散學快了三倍不止。
顧明軒站在台階最下面那級,手裡還攥著半卷沒看完的策論,書卷邊角被汗蹭得有點軟。
九安去后街叫車,到現在還沒回來。
「顧兄,去不去看榜?」
同窗王紹元從後面追上來,扇子往肩上一搭。
「今年據說有三個咱們太學出去的,考中了前二十。」
「不去了,我還有事。」
「什麼事比春闈放榜還大?」
顧明軒把書卷往袖裡塞,紙角刮著布面,發出一點澀響。
「鋪子那邊等著對帳。」
王紹元呸了一聲。
「你現在滿腦子都是買賣經,趕明兒把太學辭了得了。」
「辭不了,我爹能把我腿打折。」
王紹元哈哈笑著走了,扇子在肩上晃來晃去,人群一擠,他那顆腦袋便淹了進去。
台階旁的石獅子底座被人坐過,青苔蹭掉一片,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
顧明軒把右腳踩到底座邊緣,身子靠著石獅側面等車。
日頭正,照得人額角冒汗。
一輛青帷馬車從太學東側的窄巷口駛出來,馬蹄打在石板上,聲音不急不慢,車身沒有掛府徽,只在車簾邊角繡了一枝竹。
馬車行到顧明軒跟前三步遠,停住了。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臉。
清瘦,下頜線利落,唇色淡,笑意收在眉眼間,只有一點。
「顧公子。」
顧明軒腳底滑了一下,後背從石獅子上彈起來。
蕭衍之坐在車內,衣袍是尋常月白色,袖口乾淨,右手搭在膝上,手裡捏著一卷書。
顧明軒先往左右掃了一眼,太學門口人來人往,熱鬧得很,沒人特別留意這輛沒有府徽的馬車。
他再回頭去找裴昭,不在。
視線多轉了半圈,在十步外巷口的陰影里,才看見那道挺拔身影。
裴昭半側身靠著牆根,腰上沒掛刀,換了件靛藍短打,瞧著就是個普通隨從。
「殿下。」
顧明軒拱手,動作比在賞花宴那回順了不少。
「太學放假,殿下怎麼也在這一帶?」
「路過。」
蕭衍之把車簾又掀高了些,日光照進去,把他衣袖上的竹紋映得發亮。
「今日放榜,太學門口必定熱鬧,我本想繞路,沒成想堵在這裡。」
「那確實,今天比集市還擠。」
顧明軒鬆了半口氣,覺得這搭話總比上回在侯府迴廊里強。
那回他被問了句「賞花宴可曾盡興」,支吾半天沒答出個整句來,回去被妹妹數落一通。
蕭衍之把手裡那捲書放到膝側,目光落在顧明軒袖口露出的策論紙邊上。
「張北堡的皮貨生意,做得如何?」
顧明軒的嘴巴張了一下。
他後腦先過了一遍自己最近說過的話,在太學裡同誰提過張北堡?
沒有。
同窗只知道他開了鋪子做北貨,劉守誠那邊用的也是「北邊皮貨」這個籠統說法。
張北堡三個字,他只在明軒號後院同九安和妹妹講過。
喉嚨里那口氣往下墜了墜,顧明軒把後背挺直,袖口裡的策論卷被他無意識捏緊,紙面發出輕輕的皺響。
正常應對。
妹妹的話從腦子裡冒出來,連語調都清清楚楚。
「還行。」
顧明軒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穩。
「今年想多跑兩趟,趕在入冬前把羊毛和冬皮的量吃下來。」
「北境路遠,注意安全。」
蕭衍之說這句話時,語調同方才沒有分別,甚至比方才更鬆散些,像是順口叮囑了一句,連一個多餘的停頓都沒有。
顧明軒還沒來得及接話,車簾已經放下來了。
馬蹄聲重新響起,青帷馬車往前駛出,繞過堵在路中間的兩輛車,拐進前方岔口,沒了影。
巷口那道靛藍身影也無聲無息地跟著消失。
顧明軒站在石獅子旁邊,手裡的策論卷被他攥得皺巴巴。
九安的聲音從後頭鑽過來。
「少爺!車來了!巷子裡實在難走,多繞了兩條街。」
顧明軒回過神,把策論卷塞回袖裡。
上車時,他的腳踩空了車轅上的踏板,磕了一下膝蓋,嘶了一聲,九安在後頭問怎麼了,他擺手說沒事。
車簾放下來,車廂里悶熱,顧明軒把窗簾掀開一條縫,風灌進來,腦子才轉動起來。
張北堡。
五殿下怎麼知道他去的是張北堡?
明軒號的帳面只寫「北貨」,同錦華號的合約也只提「北邊皮貨和羊毛」,連劉守誠都不清楚具體路線。
定下張北堡這個進貨地,是他同九安上月底才跑出來的,路子是順著老馬幫牽的線摸到的,九安當時還抱怨北堡太遠、路上費時費銀。
他把那條線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知情的人只有三個:他自己,九安,妹妹。
馬車過了城門洞,石板路換成土路,車輪顛了兩下。
顧明軒搓了搓膝蓋上磕疼的地方,越搓越心裡發毛。
五殿下的消息到底從哪來的?
酉時,知秋院。
碧桃端著晚飯的食盒從廚房回來,還沒跨進院門,就看見大少爺坐在廊下石凳上,兩條腿劈開支在地上,膝蓋上搭著他從太學帶回來的策論卷,紙都揉出毛邊了。
「大少爺來了好一會兒了?」
「叫你們小姐出來。」
碧桃轉身進屋,沒多時,顧晚寧出來了。
顧明軒把策論卷往石凳上一拍。
「妹,我今天在太學門口遇見五殿下了。」
顧晚寧在他旁邊坐下,裙擺疊過石凳邊沿,垂到地面。
「他問我什麼,你猜?」
「你先說。」
「他問我張北堡的皮貨生意做得如何。」
顧晚寧沒動。
「妹,我沒跟任何人提過張北堡。連劉掌柜都不知道具體地名。」
顧明軒把身子轉過來,膝頭差點碰到她的裙邊。
「五殿下是怎麼知道的?」
院裡那棵棗樹新抽了嫩芽,風一過,細枝上幾片嫩葉互相碰著,沙沙響了兩聲。
顧晚寧垂著眼。
廊下的影子把她半邊面頰遮進暗處,只有鼻尖和下巴被餘暉照著。
她沉默的時間比顧明軒預想的長。
長到他已經把自己能想到的答案全翻了一遍:有人盯著明軒號?
有人跟蹤九安去了馬幫?
還是五殿下在北境也有自己的暗線?
「妹?」
「我知道了。」
顧晚寧開口時,嗓子裡那點乾澀被她咽下去,語調回到平時的樣子。
「以後在太學遇見他,你可以多說兩句。」
顧明軒愣住了。
「多說兩句?」
他重複了一遍。
「什麼意思?不防著了?」
「不是不防。」
顧晚寧站起身,裙擺從石凳邊滑下來,發出一點布料蹭過石面的聲響。
「是不必把每一句都當成試探去接。」
顧明軒坐在石凳上,腦袋偏了偏,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你之前還讓我離他遠一點。」
「現在不用刻意遠。」
顧晚寧走到廊下盡頭,手搭在木柱上,指尖順著柱面的紋路往下劃了一寸。
顧明軒盯著她的背影,嘴巴動了動,後半句話含在嘴裡嚼了嚼,到底沒咽下去。
「所以……他到底是敵是友?」
「不是敵。」
「那就是友?」
顧晚寧轉過身看了他一眼,沒回答這個字。
「去吃飯。」
顧明軒從石凳上站起來,策論卷被他夾在腋下,腳步走出三步又回了一步。
「妹,你這個人說話老說一半,急死人知道嗎?」
「知道。」
「那你還這樣!」
「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