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午時。
清風茶樓立在城東安平巷口,二層木樓,檐角翹著,門前兩棵老槐樹抽出新葉,綠陰覆住半截石階。
樓里正熱鬧,春闈放榜才過,中了的包桌請茶,落榜的靠窗耗坐,茶盞碰得脆響,樓梯被踩出吱呀聲。
顧晚寧到時,碧桃先進去同夥計說了幾句,一個穿青衣的小廝從樓梯口迎下來。
「顧姑娘請隨小的上樓。」
小廝在前頭引路,碧桃才邁上第一級台階,顧晚寧回身遞去一眼,碧桃的鞋尖便退回了地面。
「你在樓下。」
碧桃嘴唇開了開,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好。」
二樓走廊盡頭掛著一方竹牌,上頭刻著聽竹二字,竹牌邊緣被手指摸得發亮。
雅間門半掩,小廝退下後,顧晚寧在門外停了片刻。
門內有滾水入壺的動靜,熱氣頂著壺蓋,瓷沿發出細細的響。
她推門進去。
雅間不大,三面是牆,一面朝巷,窗扇半開,槐葉影子落在窗台,正中垂下一道竹簾。
竹簾編得密,竹條之間只留窄縫,能透光,隔住了人影。
帘子將雅間分成兩處。
外側已經坐了人。
座椅上搭著月白外袍的一角,藏在簾後,身形被竹影切得零碎。
茶桌也備了兩張,簾外一張,簾內一張,兩壺茶,兩隻杯,彼此之間隔著那道竹簾。
顧晚寧在簾內坐下。
幾道竹影落在她膝頭,橫橫豎豎,帶著舊窗欞才有的冷硬。
簾外暫時沒有開口。
壺蓋被揭開,滾水注進壺腹,茶葉撞著內壁翻了兩遭,蓋子落回去時,瓷聲輕輕一碰。
隨後,蕭衍之開口。
「顧姑娘近來可好?」
仍是他平日那副溫和分寸,字尾收得乾淨,同含章殿偏閣里吩咐裴昭時差不多。
顧晚寧端起面前茶盞,杯口碰到唇邊,熱氣撲上來,她沒有飲下茶水。
三息過去。
「殿下有話直說。」
簾外傳來一聲短笑,輕得只在喉間擦了一下。
笑聲落下,茶盞輕碰桌面,簾外的字句也隨之收攏。
「好。」
「有三件事。」
顧晚寧把茶盞放回桌面,指腹貼著杯壁,瓷面上的熱意還沒散。
「第一件,三皇子的呈文雖然擱了下來,但沒有廢。」
蕭衍之隔著帘子說話,字字都落得清楚。
「他只是在等一個新的落腳點,我的人查到孟良平半個月前去了一趟工部,見了工部員外郎周志遠,談了什麼不清楚,可工部同北境軍糧轉運有交叉。」
「工部?」
「北境糧草每年從三條線走,其中一條經過工部管轄的通恆渠。」
「若三皇子從通恆渠入手,查軍糧轉運中有沒有侯府的私人安排,未必真能查到東西,卻能給陛下遞一個新的疑點。」
顧晚寧在心裡把通恆渠那條線走了一遍。
通恆渠的糧運她知道,前世父親確實在那條線上做過幾處安排,軍餉短缺時,北境等不得戶部慢慢撥銀。
那是父親給邊軍留的活口,落到御前文書里,卻能被人寫成另一番意思。
「第二件。」
簾外傳來茶水入杯的聲響。
「二皇子正在接觸沈家,尚書近來被請了兩回飯,出面的都是二皇子那邊的趙氏族人。」
「沈妙音若從三皇子那邊轉投二皇子,她手裡未必有什麼分量,但她同你兄長有舊交,二皇子若有心利用這層關係做文章,路不難鋪。」
「我知道。」
沈婉清的帕子已經把這樁事遞了過來。
只是沈婉清盯著姐妹同院的危險,蕭衍之往前多推了一步,直接落到顧明軒身上。
「你知道。」
簾外的人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中間隔了片刻,聽得出原先備好的後半段沒用上。
「第三件。」
窗外的風鑽進來,竹簾輕晃,簾條相碰,沙沙響了幾聲。
「我之前讓人送到你手中的暗樁圖,還差兩處。」
「城南裴家巷酒鋪後院新增了一個人,三日一換,換班在丑時。」
「西市騾馬行旁邊的雜貨鋪,趙四新近安插了人手,專盯西面進出的商隊。」
他說到送到你手中那幾個字時,用的是尋常口吻,花盆底下塞進半張圖這件事,在他這裡沒半分重。
顧晚寧把兩處新增的位置記住,同暗屜里那半張圖一一對上。
三樁消息都經過篩揀,能用的枝節擺在前頭,旁的風聲沒有一併塞給她。
簾外傳來杯底碰桌的聲響,瓷器撞上木面,聲音短促。
「說完了。」
顧晚寧低頭望著面前茶盞,茶水已經涼透,屋內的光照不到杯底,只在杯沿描出一圈薄亮。
顧家拿這些消息去做什麼,他半句不問。
含章殿幫到這個份上,該討什麼回話,他也把空白留在簾外。
簾外傳來衣料輕響,椅腳在地面移開半寸。
他要走了。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話出口,顧晚寧才聽見自己的嗓子比平時低了些,尾音被竹簾攔薄,傳到對面時已輕了半截。
腳步落到門檻前,又收住。
窗外槐葉被風撥動,光影在地面晃了晃。
竹簾垂著,細縫裡只能辨出對面桌角,還有一截月白袖口,袖緣繡著淺竹紋。
那截袖口沒有動。
過了許久,簾外終於給了答覆。
「因為你不會問第二遍。」
隔了一息。
「而我不想讓你猜。」
尾音落進竹簾的沙聲里,分量恰好,顧晚寧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下來。
他曉得她會猜。
顧晚寧一猜,便會把每條路推到最壞處,翻出前世那些門牆和舊藥碗,再把他遞來的援手按成籌碼。
安神香,半張圖,茶樓里的三樁消息,樣樣都能被她拆出拉攏的影子。
猜到最後,夜裡醒著的人只會是她。
他說這兩句,只是不願讓她把自己困在舊事裡,再耗一夜燈油。
腳步聲重新響起來。
袖口從桌沿離開,衣擺掠過椅面,靴底踩在木地板上,一聲,兩聲,三聲。
門扇拉開,又合上,門軸轉過半圈,輕響在雅間裡繞了一下。
簾外空了。
茶桌上那隻杯還在,杯中茶水只飲過一半,杯壁上的水痕沒有干,被窗口透進來的光照出窄窄一線。
顧晚寧坐在簾後,兩隻手握著面前茶盞。
瓷壁早涼了,可掌心的熱一點點往瓷里滲,茶杯被她焐成了不涼不熱的溫度。
她自己也不知道握了多久。
樓下夥計上來探問時,樓梯口的雜聲一起湧進門縫。
「姑娘還續茶嗎?」
顧晚寧這才鬆開茶盞,起身理了理袖口。
走出雅間時,走廊空著,簾外那隻茶杯已經被夥計收走。
她在樓梯口碰見碧桃。
碧桃手裡捧著一碟瓜子,瓜子殼已經嗑了半碟,衣袖邊還沾著炒瓜子的鹽粒。
「小姐,事情說完了?」
「回府吧。」
碧桃把瓜子碟放回櫃檯,快步跟上她。
日頭被槐蔭篩過,落在石階上不刺眼。
顧晚寧走下石階時,餘光掠到巷口。
一道靛藍身影站在斜對面鋪子的陰涼處,腰背挺直,雙手背在身後。
裴昭。
他沒有朝茶樓這邊打量。
只在她視線掠過的那一下,肩膀偏了半寸,面朝街尾。
顧晚寧收回視線,沿著槐蔭往前走。
碧桃跟在半步後,嘴裡還在小聲念叨。
「清風茶樓的瓜子不錯,炒得香,下回我自己來買兩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