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午後。
含章殿偏閣垂著竹簾,日頭從簾縫漏進來,細細幾道鋪在地磚上,亮處發白,暗處還留著昨夜未散的涼意。
裴昭的肩傷仍在養,遠路差事暫且輪不到他親自去跑。
蕭衍之坐在案前,桌麵攤著兩張紙。
一張是裴昭帶回來的密信,鐵坊外有人把守那幾行字,紙角已經被指腹磨出淺痕。
另一張是他親手畫的圖,從大同府鐵礦到宣府義興爐,中間每一道轉手都用細線勾了出來。
「殿下。」
裴昭端著茶進來,左肩衣料下還纏著繃帶,今日換得薄了些,走路時袖口仍不敢甩開。
「屬下有件事想說。」
「說。」
「義興爐那條路既然有人守著,再往那邊塞人,恐怕還得折進去。」
裴昭把茶盞放到案邊,杯底碰著木面,輕響了一下。
「若換個走法,不從鐵坊那頭鑽,先從上游把鐵料掐住呢?」
蕭衍之抬眼望過去。
裴昭往前挪了兩步,手指按在圖紙上,從義興爐一路往回劃。
「鐵坊要煉器,先得有生鐵,生鐵從張北堡的慶豐號過手,慶豐號的鐵料又從哪裡來?」
「你查到源頭了?」
「屬下在回程路上,讓錢暗衛順手摸了一道。」
裴昭指腹停在圖上一處,輕輕點了點。
「大同府興和鐵礦,官辦的礦口。」
蕭衍之沒有接話,視線跟著那條墨線往下走。
「官礦的鐵料不好直接賣給民間商號,他們走的是廢料外售的口子。」
裴昭把那處圈出來的字又點了一回。
「廢料外售歸工部管,審批權在礦冶清吏司。」
「你想從工部那頭截斷他的鐵料。」
「屬下只敢提個方向,怎麼落手,還得殿下拿主意。」
蕭衍之沒有立刻應聲。
他拿起那張圖,對著竹簾漏下來的光照了片刻,紙面透出薄黃,幾道墨線在光里沉著。
工部礦冶清吏司,管著大同府,宣府,薊鎮幾處官礦的廢料處置。
廢料外售原是常例,每年都批,每年都有商號去接。
只要有人在審批上多擰一道,鐵料便出不了礦口。
麻煩在於,這道口子該怎麼擰,才能不沾含章殿半點影子。
「裴昭,礦冶清吏司如今誰管事?」
「郎中陳煥庭,正五品。」
裴昭回得快,顯然早已把這人翻過一遍。
「此人不站隊,做事只照章程來,上頭喊緊,他便收緊,上頭喊松,他便放鬆。」
「御史台近來有沒有人盯著大同府那邊?」
裴昭想了想。
「有一位姓方的監察御史,去年參過薊鎮礦務帳目不清,今年調去巡查宣大一線。」
「方御史的摺子什麼時候遞進京?」
「每月中旬。」
「眼下正是五月中。」
蕭衍之把圖紙放回案上,紙邊被鎮紙輕輕壓住。
「他下一份摺子,還有十來天。」
裴昭摸了摸鼻樑。
「殿下想請方御史去查大同鐵礦?」
「用不著請他真查。」
蕭衍之端起茶盞,熱氣貼著杯沿往上浮。
「只要讓工部覺得,御史台要動這筆帳。」
裴昭眉梢動了一下。
「找個人,在工部那條街的茶樓里漏一句話。」
蕭衍之喝了半口茶,杯盞擱回案面。
「就說都察院有人注意到大同鐵礦廢料外流數目不對,疑心礦口有人從裡面撈銀子。」
「這話傳到陳煥庭耳朵里,他會先把審批口子收住?」
「陳煥庭怕差錯。」
蕭衍之用指尖點了點圖上工部那一段。
「風聲送到他耳邊,他第一件事不會追根問底,只會先把外售文書扣住,等風頭過去再慢慢放。」
裴昭在心裡把這條路走了一遍。
茶樓里一句閒話,傳到工部書辦耳朵里,再傳進陳煥庭案頭,隨後礦冶清吏司收緊審批,慶豐號便拿不到鐵料。
前後不過十來日。
還查不到含章殿頭上。
閒話從誰口中出來,又是聽誰說的,真要追問,繞上三層便散進茶水和瓜子殼裡了。
陳煥庭自己關上工部的門整頓流程,旁人挑不出錯處。
「殿下,這招缺德。」
裴昭說完,立刻抬眼瞧了瞧案後的人。
蕭衍之看向他。
「屬下是在夸殿下。」
裴昭把後半句補得飛快。
「去辦。」
蕭衍之把圖紙折起,收進暗格。
「找個嘴碎的人,最好是工部衙門附近幾間茶樓的常客,話只遞出去一回,說完便走,不要在茶樓里多坐。」
「屬下明白。」
「還有一件事。」
裴昭已經轉身,聽見這話又停在門邊。
「遞話的人不要用咱們自己的人。」
蕭衍之把暗格推回去,銅扣落進槽里。
「從外頭臨時找,用完就散,後頭也別再聯繫。」
「屬下去安排。」
裴昭應下,剛要出門,腳步又收了回來。
「殿下,若鐵料斷供,三皇子那邊遲早會察覺。」
他看向案上那張已經收起的圖。
「他若改走私礦渠道呢?」
「私礦價錢貴三倍。」
蕭衍之的聲音從案後傳來。
「運輸路線要多繞一倍路,沿途還要過兩道關卡,他真敢換,動靜便藏不住。」
裴昭在門口站了兩息,把這筆帳算盤清楚。
官礦廢料一旦換成私礦採購,銀子要往裡填,人手也要往外鋪。
三皇子想維持義興爐原來的鍛造速度,便得拿更多車馬,更多通關文書,更多中間人去補這個洞。
人越多,留下的腳印越雜。
「殿下這是逼他改路。」
「改路,才會留下能追的痕跡。」
裴昭唇邊扯了一下。
「屬下這就去辦。」
「裴昭。」
「屬下在。」
「肩傷沒好之前,跑腿的差事交給錢暗衛,你只管在京中調度。」
裴昭低了低頭。
「是。」
門合上。
偏閣里重新安靜下來。
蕭衍之坐在椅中,把圖上那條線又在腦中過了一遍。
大同鐵礦,慶豐號,張北堡,義興爐。
這一路被他從源頭截了一道口子,不見血,也不動刀,只借工部自己的規矩,把鐵料卡在半途。
她給了三個詞。
鐵料這一環,他已經接下。
剩下馬匹,還要再查。
蕭衍之拉開暗格,目光從裡頭幾樣東西上掠過。
札記,薄箋,還有今早新放進去的那張紙條。
平安。
他把暗格合回去,手指在木沿上磨了兩下,才鬆開。
五月十九。
錢暗衛在工部衙門附近的悅來茶樓坐了半個時辰。
旁邊那桌坐著一個賣舊書的貨郎,嘴碎,愛搭話,三杯茶下肚,連隔壁鋪子掌柜新納了妾都能講出半本帳。
錢暗衛請他喝了一壺毛尖。
兩人閒扯到鐵價漲了,茶盞換到第三回水時,錢暗衛順口提了一句。
「聽說都察院那邊有人盯上大同鐵礦了,廢料賣出去的數目對不上,怕是要查帳。」
貨郎立刻湊近了些。
「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
錢暗衛站起身,把茶錢丟在桌上。
「我也是聽人閒講。」
他說完便走,連茶樓門口賣糖糕的攤子都沒多看一眼。
貨郎第二日把這話講給茶樓掌柜,掌柜又轉給來喝茶的工部書辦。
那書辦回衙門後,同值房裡的人嘀咕了兩句。
當天下午,礦冶清吏司的陳煥庭便聽到了風聲。
五月二十三。
工部礦冶清吏司下發內部文書,即日起收緊大同府興和鐵礦廢料外售審批流程。
所有外售申請,須加蓋礦監與清吏司兩處印章,未經覆核,不得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