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辰時。
九安進院時,顧晚寧正坐在棗樹底下翻舊方志,紙頁發黃,印字密得擠眼,她把書抬高半寸借晨光辨認,聽見腳步,書角便扣回膝上。
九安走到棗樹旁,沒有行禮,他在侯府掛的是雜役名,平日替內院補窗紙,站在這裡只像等著領活。
他把嗓門收到棗葉底下那點風裡。
「姑娘,張嬸出事了。」
顧晚寧把書合上,擱在膝頭。
「說。」
「前天張嬸去城西她娘家送東西,走到半道被人盯了,兩個男的,短衫草帽,跟了她一刻鐘。」
「你親眼瞧見的?」
「屬下沒有專門跟張嬸,是巡線時撞見的。」
九安蹲下身,拿指尖撥開幾片落葉,話遞得輕。
「張嬸走到城西羊肉巷岔口時,屬下正從對面過來,那兩個人隔著她二十步,張嬸拐彎,他們也拐彎,張嬸停在餅攤前掏錢,他們也停。」
「她察覺了嗎?」
「沒有,她買了兩個芝麻餅,包紙還沒繫緊便繼續往前走,那兩個人跟到她娘家巷口,站著嘀咕了幾句,又轉去城東。」
「記得長相嗎?」
九安伸出左手,把小指蜷起半截。
「一個人左手小指少了半截。」
顧晚寧的視線落在他手上,沒有立刻挪開。
「另一個中等身量,臉上幾粒麻子。」
九安把攥在掌心的落葉揉碎,又撒回樹根。
「姑娘,他們的鞋不對。」
「哪裡不對?」
「短衫是粗布,草帽也舊,扮得像城南扛活的,可鞋底新,走在青磚上不響,尋常扛活的人捨不得買這樣的底子。」
方志被她放到石桌上,手掌蓋住書面,書脊下的灰沾到掌根。
三皇子那邊,不走這種路數。
周順手底下那些人出門,腰間多半藏短刀,衣料鼓起一塊,步子也愛貼著牆根,九安說的這兩人沒有刀痕,行事像查底細。
查底細,暫不動手。
趙家的人。
「九安,他們只跟到巷口,你確定?」
「確定,屬下在對麵茶攤坐了一盞茶,瞧見他們走遠,才從後巷繞回來。」
「張嬸回去時呢?」
「她在娘家待到傍晚,自己回楊柳巷,回程沒人再貼上去。」
顧晚寧鬆開書面,起身時椅腳邊的石子被裙擺帶了一下。
棗葉上一滴露水砸到她袖口,深色慢慢洇開,她低頭瞧見了,卻沒抬手去擦。
「你先回去,今日別靠近張嬸,也別去楊柳巷附近。」
「是。」
九安把落葉掃進樹根,拎起旁邊的破竹籃,沿院牆根出去了。
顧晚寧在棗樹下站了一會兒,日頭還沒升高,背上卻先熱起來。
回屋時,碧桃正在裡間疊被,聽見帘子響,抱著被角探出半張臉。
「小姐,您唇色怎麼白了?」
「碧桃,過來。」
被角被碧桃按回榻上,她幾步走到案前。
暗屜已經拉開,舊冊攤在案面,顧晚寧翻到空白頁,筆尖蘸了墨。
「張嬸被人盯上了。」
碧桃的手縮到裙側,指腹抓住衣料。
「誰盯的?」
「趙家的人。」
顧晚寧在紙上寫下張嬸,周二柱,馬老兵三個名字,墨水從筆尖墜下,馬字旁邊洇出小點。
「二皇子把沈妙音遞過去的話交給趙方遠核實,趙方遠已經摸到張嬸身上了。」
碧桃把下唇咬進齒間,含糊問。
「那怎麼辦?」
「明日開始,讓張嬸歇一個月。」
顧晚寧在張嬸名字旁添下去處,鄉下娘家。
「今晚去楊柳巷傳話,就說侯府管事念她做活辛苦,放她回鄉下娘家養身子。」
「這個說法能站住嗎?」
「她去年冬天回去養過病,鄰居都記得,舊話重新拿出來用,比新編的穩。」
筆尖移到第二個名字旁。
「周二柱和馬老兵也停掉手頭差事,各自回家,一個月內不得在京城露面。」
碧桃數著紙上的三個名字,喉嚨動了動。
「三條路全斷?」
「全斷。」
顧晚寧把筆擱到硯邊,指腹在三個名字上方划過去,紙面還濕,她沒碰到墨。
「趙方遠是從侯府後巷推到張嬸身上的,張嬸一走,他會去找別的出入後巷的人,周二柱和馬老兵都走過那條路,不能留給他慢慢翻。」
「明軒號呢?」
「從今日起,明軒號所有事都走劉守誠的名頭。」
顧晚寧拉開案邊另一隻抽屜,取出底契副本,紙邊擱得久,展開時發出干響。
「哥哥退到後面,進貨,見客,對帳,全由劉守誠出面。」
碧桃接過底契,手指捻著紙角。
「劉掌柜一個人撐得住嗎?」
「買賣場上的彎繞,他比哥哥熟。」
顧晚寧合上舊冊,雙手疊在冊面。
「只是名義換到他身上,哥哥照常管帳,不再往鋪面前頭站。」
碧桃把底契放回抽屜,轉臉望著她。
「小姐,二皇子那邊還要多久會查到侯府頭上?」
窗外的熱氣已經漫進屋,棗葉曬得卷邊,牆根鳳仙花的盆土裂出細縫,昨天才澆過的水,半點潤意都不剩。
顧晚寧望著那幾道裂縫,指尖在舊冊邊緣停了一陣。
「張嬸離開京城之後,趙方遠會斷一次線。」
「他會收手嗎?」
碧桃問完,自己先搖了搖頭。
「這個人辦事耐磨,線斷了,他會改方向。」
「改去哪裡?」
「侯府後巷。」
顧晚寧伸手撥了一下硯邊那支紫毫新筆,竹青筆桿撞上舊筆,輕輕一響。
「人能散,侯府搬不走,趙方遠遲早會順著後巷往府里推。」
碧桃把袖口絞出一道褶。
「那得多久?」
「一個月。」
顧晚寧收回手,掌心落在膝上。
「張嬸不在,周二柱不在,馬老兵也不在,他要先確認這三個人的去向,再換一條路重新找口子,前後差不多一個月。」
碧桃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氣,又沒全松下來。
「一個月夠用嗎?」
顧晚寧沒有接這句話。
她從舊冊旁抽出空白紙箋,提筆寫下幾行吩咐,墨跡未乾便遞給碧桃。
「今晚把這幾條傳出去,張嬸那頭讓九安去辦,周二柱找阿德,馬老兵找他兒子,三條消息分開走,不許經過同一個人的手。」
「小姐放心。」
碧桃把紙箋折成窄條,收進袖中。
「碧桃。」
「奴婢在。」
「記住,從今日起,知秋院和外頭只留兩條路。」
顧晚寧的手搭上暗屜邊沿,銅扣涼,貼得指腹發麻。
「一條是你走角門松磚,一條是九安走後巷,其餘所有路,全收回來。」
碧桃點頭,點到一半又抬臉。
「永福寺那條也收?」
「那條暫留。」
顧晚寧停了停,筆架上的新筆還挨著舊筆,她卻沒有再碰。
「永福寺是沈婉清的路,和侯府沒有地理牽連,趙方遠夠不到那邊。」
「哥哥呢,哥哥若有事找小姐呢?」
「讓哥哥走前院正門,光明正大進來。」
顧晚寧唇邊動了一下,那點弧度沒留住,眨眼就散了。
「兄妹說話,誰也挑不出罪名。」
碧桃把這幾條在心裡來回過了一遍,確認沒有漏項,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檻邊,她又回頭,視線落在案上的新筆上。
「小姐,含章殿那條線呢?」
顧晚寧搭在銅扣上的手指停了兩個呼吸。
她抬眼時,碧桃已經把嘴抿住,像怕自己問錯。
「那條線不動。」
碧桃想說什麼,嘴唇開了個縫,又合回去。
「趙方遠盯的是侯府後巷,含章殿走角門外的松磚,兩邊隔著牆巷,挨不上。」
「奴婢記下了。」
碧桃低頭應聲,抱著袖裡的紙箋快步出去,裙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點灰。
屋裡只剩顧晚寧一人。
暗屜被她合上,又拉開半寸,再合回去。
銅扣在木槽里咬合,短短一聲,聽著比平日悶。
她的手指在銅扣上磨了兩回,指腹沾到舊銅氣,涼意從皮肉底下往上爬。
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她得把趙方遠的視線從顧家身上挪開。
硬堵這條路走不通。
趙方遠這種人,前頭立牆,他會繞到牆背後,連牆根下面的土都要翻一遍。
得讓他自己回頭。
讓他認定另有一樁事,比顧家更要緊。
顧晚寧把暗屜推回原處,銅扣落進木槽,聲響被窗外一陣蟬鳴吞掉。
她需要給趙方遠找一樁煩心事。
一樁跟趙方遠自己脫不開身的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