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80章 私礦產量雖不足,五百兵刃夠攪局

第280章 私礦產量雖不足,五百兵刃夠攪局

2026-09-09 00:26:48 作者: 月月星瑤

  七月二十六,酉時。

  含章殿偏閣的窗開著半扇,暮光從窗欞斜斜壓進來,桌面被切成明暗兩塊。

  裴昭站在案前,肩上繃帶已經拆去,左臂抬起時仍牽著舊傷,遞信便慣用右手。

  一封火漆信落到案面,封口還帶著北地塵味。

  「北邊回信了。」

  蕭衍之正在研墨,硯台里的墨汁早夠用了,他手裡的墨條卻還在硯面上慢慢碾過,澀聲繞著屋子轉了一圈。

  「信里說了什麼?」

  「錢暗衛七月中旬到張北堡,摸到了慶豐號的新去向。」

  裴昭從袖中取出一張折了四道的紙,展開後推到火漆信旁邊。

  「官礦廢料那條路被堵死以後,慶豐號改從大同府西南一處私礦買生鐵。」

  墨條停下。

  蕭衍之把墨條擱到硯邊,伸手取過那張紙。

  紙上畫著新線路,從大同府西南清風嶺出發,繞開兩處驛站,經張北堡轉運至宣府義興爐。

  虛線標著兩道關卡,實線標著已經查清的車轍和落腳處。

  「清風嶺那處私礦,底細查清了嗎?」

  「當地一個姓吳的礦主,十年前從官礦里退出來的老人,手底下三十來個礦工,礦洞不大。」

  裴昭靠到書架邊,手肘搭上第二層隔板。

  「鐵料成色比官礦差,雜質多,鍛出來的兵刃發脆,經不起幾回硬碰。」

  「產量多少?」

  「一月出生鐵三四百斤上下。」

  裴昭伸出四根手指,又把手收回袖邊。

  「義興爐那邊全力開工,一個月能鍛長刀五六十把,這種鐵打出來的刀,砍無甲的人還成,真遇上披甲兵,三刀下去就得卷刃。」

  蕭衍之把紙放回案面,掌心按著紙角。

  「他現在手裡三百把,到年底還能添多少?」

  裴昭算了幾息,指尖在膝側點了兩下。

  「七月底恢復開工,到年底還有五個月,一月五六十把,順利的話再出三百,加上之前的三百二十七把,到年底六百出頭。」

  「六百把。」

  蕭衍之把紙翻到背面,隨手取過案上的筆,在空白處落下幾行字。

  

  裴昭偏頭去瞧,只瞧見開頭兩個字,後面的內容被蕭衍之的手遮住。

  「殿下在算什麼?」

  「算他拿六百把刀能辦哪樁事。」

  蕭衍之寫完,把筆擱回筆架,又將紙面朝下蓋住。

  「六百把刀不夠打仗,不夠謀反,連在京城守住一座王府都勉強。」

  裴昭皺著眉,指腹蹭過袖口舊線。

  「那三殿下費這番力氣,到底圖什麼?」

  「他要的用處,不在戰場上。」

  蕭衍之端起茶盞,茶水早涼了,他仍舊喝了一口。

  「前世,他拿私兵做過什麼?」

  裴昭的喉結動了動,隔了片刻才開口。

  「滅了顧家滿門。」

  五個字落進偏閣,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茶盞里的水面晃出細紋。

  蕭衍之把茶盞放回案面,杯底碰木,響聲沉了半分。

  「滅門不需要千軍萬馬。」

  他搭在杯沿上的手指慢慢收緊,又鬆開。

  「夜裡翻牆進去,幾十個死士就夠了,剩下的人堵巷口,封消息,收尾。」

  窗外竹葉響了一陣,他才接著說下去。

  「六百把刀,配二百個練過的人,再加上京中內應,足夠在一夜之間把一座侯府送進土裡。」

  裴昭後背抵上書架,木棱硌著肩胛,他卻沒有挪開。

  「所以不能等到年底。」

  「不能等。」

  蕭衍之把紙翻回來,推到裴昭面前。

  「你看這條運輸線。」

  裴昭低頭查看線路。


  清風嶺到張北堡,路程比官礦遠出一倍,中途還要過陽高縣和天成衛兩處關卡。

  「這兩處關卡歸誰管?」

  「陽高縣巡檢司,還有天成衛所的千戶。」

  裴昭用指尖點了兩處標記。

  「陽高巡檢司那人姓何,錢暗衛查過,不站隊,收銀子便放行,天成衛那個千戶姓程,三年前被宣府總兵參了一本,降過半級,心裡一直憋著氣,同三皇子那邊沒有來往。」

  「他走私礦鐵料,過關時怎麼報?」

  「錢暗衛的線報里寫著,他們把生鐵拆成小批,混進雜貨車裡走。」

  裴昭把線路上一處車隊停留地圈住。

  「一車鐵料配三車布匹糧食,過關時按雜貨繳稅,陽高巡檢司收了銀子便放過去,天成衛那關也沒查出來,鐵料夾在布匹中間,巡查的人隔著包袱捏兩下,手感是軟的,也懶得拆包。」

  蕭衍之靠進椅中,指尖在扶手上輕敲兩下。

  「裴昭。」

  「屬下在。」

  「這些鐵料走私的證據,我們能攢到哪一步?」

  裴昭垂眼想了想。

  「運輸路線已經有了,陽高巡檢司的稅簿可以調,義興爐的位置錢暗衛已經標出,匠人名冊屬下手裡有半份。」

  他一項一項往下數。

  「鐵料來源,運輸路徑,鍛造地點,兵刃數目,四項里三項有實證,匠人名冊那半份也能對上號。」

  「夠不夠遞到御前?」

  裴昭的手停在膝頭。

  「殿下想把這件事遞到聖上案前?」

  「遞東西的人不能是我。」

  蕭衍之把紙折起來,紙邊對齊桌沿,摺痕壓得齊整。

  「我若露面,三皇子頭一個就會盯上含章殿。」

  裴昭把手掌慢慢鬆開。

  「殿下想另找一個人替咱們遞這封摺子。」

  「找一個同三皇子有舊怨,手裡又握著邊鎮巡查權的人。」

  蕭衍之把折好的紙推進暗格,銅扣咬進木槽,發出悶響。

  「義興爐的異常由這個人自己發現,摺子由這個人自己寫,再由這個人遞上去,含章殿從頭到尾不沾邊。」

  裴昭站在書架邊,手肘從隔板上滑下來。

  「殿下心裡已經有人選了。」

  「宣府守備副將,孫廣達。」

  裴昭臉上的神色變了變,像是翻到一筆舊帳。

  「三年前,被三殿下的人擠掉參將位置的那個孫廣達?」

  「對。」

  「他同屬下算得上舊交。」

  裴昭走回案前,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早年暗衛營集訓時,他手底下有個百戶幫過屬下一個忙,後來他外放宣府,逢年過節還托人帶兩斤牛肉乾回來。」

  蕭衍之抬眼看他。

  「你能聯絡到孫廣達?」

  「能。」

  裴昭把兩手放在膝上,指尖扣住衣料。

  「可屬下得問殿下一句。」

  「問。」

  「孫廣達性子直,脾氣硬,嘴上也松。」

  裴昭盯著案面那隻空茶盞。

  「殿下把證據交到他手裡,萬一他哪句話說漏,把含章殿牽出來怎麼辦?」

  「那就不能讓他知道東西從哪裡來。」

  蕭衍之合上暗格,掌心按在格面上。

  「你給他的說法是,有人要對付三皇子,問他想不想出這口氣。」

  停了片刻,他又補上一句。

  「證據從他手裡過,摺子從他筆下出,他只知道有人幫了他,不知道幫他的人是誰。」

  裴昭靠回椅背,把這條路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孫廣達寫摺子,以巡查宣府時發現異常為由,先呈兵部,兵部不敢扣押,必定轉呈御前。」

  他抬起頭。


  「聖上看到的,是邊鎮副將的呈報,和皇子私下互咬扯不上關係。」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裴昭站起身,椅腿磨過地面,響了一聲。

  「只是殿下,三皇子被查之後,必定追查告狀的人,孫廣達那邊會被壓得喘不過氣。」

  「他當了三年窩囊廢,這口氣咽不下去。」

  蕭衍之端起涼茶,杯底那點余水已經不夠潤喉。

  「何況摺子進了御前,後面的事由聖上派人查,三皇子即便猜到孫廣達,也不敢在聖上眼皮底下動他。」

  裴昭把這層想透,點了頭。

  「屬下什麼時候動身安排?」

  「後日。」

  蕭衍之起身走到窗前,暮色把院中的竹叢染成沉青色。

  「先把證據整理成冊,只留事實,不寫推斷,不提含章殿半個字。」

  風掀起窗邊薄簾,他伸手按住簾角。

  「後日你把東西交給可靠的人帶去宣府,讓孫廣達自己看完,自己寫摺子。」

  「屬下明白。」

  裴昭轉身要走,到了門口又回頭。

  「殿下,屬下多問一句。」

  「說。」

  「摺子遞上去之後,聖上必然派人查,查抄義興爐的動靜不會小。」

  裴昭站在門邊,暮光斜斜落在他半邊臉上。

  「三皇子若急了,第一個懷疑的人未必是孫廣達。」

  蕭衍之沒有回身。

  「他會懷疑我。」

  裴昭的手搭在門框上,木面被汗沾出一點濕痕。

  「殿下早就算到了。」

  「我體弱多病,手無縛雞之力,上朝常告假,宮宴也早退。」

  蕭衍之的聲音從窗前傳過來,尾音被風吹散半截。

  「他懷疑我,也拿不出證據。」

  裴昭在門口站了兩息,唇邊扯了一下。

  「那屬下去備證據冊。」

  「去吧。」

  門合上。

  偏閣里只剩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涼風,還有硯台邊緣快要干住的墨。

  蕭衍之在窗前站了片刻。

  院中竹葉被風撥動,細碎響聲一層一層散開,他的手指搭在窗欞上,沿著木紋慢慢摩挲過去。

  摺子遞上去,三皇子的鐵匠坊便保不住。

  鐵匠坊沒了,六百把刀也好,三百把刀也好,都不會再往上添。

  那座侯府,今生不會再變成墳。

  他把手從窗欞上收回來,轉身回到案前坐下。

  暗格里除了方才收進去的摺紙,還壓著別的東西。

  蕭衍之沒有拉開暗格。

  指腹只從格面上慢慢擦過去,碰到銅扣邊緣那點涼,停了一瞬,又收回袖中。

  札記還在裡面。

  從上元夜記到今日,密密麻麻,快要寫滿第二冊了。

  她不知道這些。

  也不必知道。

  蕭衍之起身去裡間換薄衫。

  暮色已經吞掉偏閣大半,只剩硯台邊緣還留著窄窄一線光,墨面映出小片天色,暗藍,發沉。

  後日。

  證據出含章殿,經裴昭之手送往宣府,再從宣府副將的筆下,變成一封公文,走兵部的路入御前。

  中間隔著千里路,三層人,兩道轉手。

  查到最後,只會落在一個被奪了前程的副將頭上。

  至於那個體弱多病的五皇子,連半枚銅錢的關係都不會留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