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午前。
侯府正門外停著兩匹馬,一匹棗紅,一匹黑鬃。
棗紅馬的鞍皮邊緣磨得發白,韁繩打成南方常見的活扣,馬鼻間噴出的熱氣還帶著遠路塵土。
管事從影壁前引人進來,靴底踏過青磚,落聲比尋常客人重些。
來的兩人身上,都帶著軍營里剛散的風塵。
走在前頭的武將四十出頭,腰背挺直,臉上風霜刻得深,步子收得穩。
跟在後頭的少年高出父親半個頭,肩背闊,腳下帶風,才到正廳門口,腦袋已經往裡探了一下。
「明軒!」
顧明軒正從側門繞出,聽見這一嗓子,整張臉先活過來。
「陸景行?你什麼時候到京城的?」
「昨日剛進城門。」
陸景行三步並作兩步跨過門檻,胳膊一攬,直接把顧明軒摟到自己肩邊。
「半年沒見,你又壯了。」
「鬆開鬆開,你胳膊卡我脖子了。」
陸將軍在後頭咳了一聲,茶還沒接到手,先把兒子喊住。
「景行,見了人先行禮。」
陸景行這才放開顧明軒,正經朝迎出來的顧懷遠行晚輩禮。
「顧伯父。」
禮數做得足,腰也彎得低,只是起身時還忍不住朝顧明軒擠了下眼。
顧懷遠同陸將軍對視一眼,兩人都笑了。
「老陸,多少年沒見你兒子了,竟竄到這個個頭。」
「飯量撐出來的。」
陸將軍接過茶盞,嘴上嫌棄,手卻朝兒子那邊虛點了一下。
「這小子一頓飯能下三碗,軍中伙頭兵見了他就先護鍋。」
「爹,您給我留點面子成不成?」
陸景行也不臊,反倒把話接得順溜。
「顧伯父別信我爹,我最多兩碗半。」
顧明軒拍著膝蓋笑,茶盞里的水都被他晃出半圈。
幾人落座後,熱茶沿著桌面遞過去,顧懷遠同陸將軍談起邊防換崗和朝中近來的變動。
兩人的話都留在茶盞旁,遠些便聽不全。
顧明軒卻知道,那幾句寒暄底下,藏著半本邊鎮帳冊。
陸景行坐了不到半盞茶,膝蓋已經換了三回位置。
他轉頭去問顧明軒,手指還在杯沿上敲著。
「你們府上那個演武場還在嗎?上回我來京城,在那裡練過兩趟槍。」
「在,比上回寬了,爹又讓人擴了半畝地。」
「待會兒去比一場?」
「成啊,不過你別輸了賴帳。」
「少來,你先把槍拿穩再說。」
林氏從內院出來時,前廳里兩個半大少年已經比划起招式。
一個說用槍,一個說用棍,手臂在空中來回招呼,差點碰翻旁邊小几上的茶碟。
她站在屏風後聽了幾句,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往廚房那邊吩咐。
午飯多添兩道硬菜,否則這兩個孩子下了演武場,只怕連湯底都能舀乾淨。
午飯設在花廳。
顧晚寧接了母親遞來的話才過去,世交之子頭一回正式登門,侯府嫡女總要露一面。
還沒走到門口,裡頭的笑聲已經先撞出來。
陸景行正同顧明軒講南疆長刀,兩隻手在桌邊劃了半圈,袖口掃過菜碟邊沿。
「那刀彎成藤蔓的樣子,刀背帶齒,南邊人拿它砍山路,一刀下去,藤子就斷。」
「比咱們北方朴刀如何?」
「北方刀沉,南方刀快,各吃各的飯。」
顧晚寧跨過門檻,裙擺掃過地磚,發出輕輕一響。
陸景行循聲抬頭,手裡那個揮刀的架勢沒來得及收,半條胳膊懸在桌邊。
「這位是……」
顧明軒站起來,指了指妹妹。
「我妹,顧晚寧。」
「陸世子。」
顧晚寧行了個禮,距離拿捏得妥當,既不親近,也不失禮。
陸景行回過神,忙把手收回去,還禮時比方才見長輩還快。
「顧姑娘好。」
他抬手摸了摸後頸,又補上一句。
「久仰,明軒常在信里提你。」
顧明軒立刻插話。
「我提什麼了?」
「你說你妹妹比你聰明十倍。」
陸景行看向顧晚寧,話出口得直,沒繞彎。
「今日見了,確實有氣度。」
顧晚寧落座後沒有接下這句,只把碗筷擺正,等丫鬟上菜。
瓷筷碰到碗沿,輕輕一聲,把席間那點新奇撥開了些。
林氏坐在主位旁,替眾人添菜斟湯,席面被她照看得妥帖。
陸將軍吃飯不多話,筷子落得實在,陸景行的話卻沒斷過,吃得也快,夾菜時還不忘同顧明軒說南疆營里的見聞。
說到一半,他忽然轉向顧晚寧。
「顧姑娘平日愛讀什麼書?」
顧晚寧把碗裡的青菜撥到一側,才回答他。
「雜書讀得多,談不上偏愛哪一本。」
「兵書也讀嗎?明軒說你對行軍布陣也懂。」
「只看過幾卷,不敢說懂。」
「那改日我把我爹從南疆帶回來的輿圖借你看。」
陸景行說到這裡,身子往前傾了一點,碗邊的湯險些灑出來。
「上面畫了幾處山隘,比書里那些字清楚多了。」
顧明軒嘴裡還嚼著排骨,話含在齒間,聽著含糊。
「你別把話一股腦倒出來,回頭真把人嚇著。」
「我哪有?」
陸景行摸了摸鼻樑,方才那點鬧勁收回去一些。
「是我冒失了,顧姑娘別往心裡放。」
「不妨事,陸世子客氣。」
顧晚寧把湯匙擱回碗邊,瓷面相碰,聲響極輕。
話答得周全,中間卻留著一道門檻。
陸景行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轉臉又同顧明軒爭起南邊馬和北邊馬哪種更耐跑。
席間到散席為止,他都沒有再單獨同顧晚寧搭話。
宴後,顧晚寧起身告退,裙擺才越過花廳門檻,身後便傳來陸景行的聲音。
「你妹妹話不多啊。」
「她跟不熟的人都這樣。」
「那我得多來幾回,混熟了再說。」
顧明軒沒忍住,笑聲從門裡滾出來。
「你可別把我妹妹嚇跑。」
顧晚寧腳步沒有停。
帘子在身後落下,把花廳里的笑聲隔回了熱茶和菜香里。
回知秋院的路上,碧桃從角門那頭小跑過來接她。
「小姐,前院小廝都在傳,說陸家來了個少年將軍。」
「陸家世子,十七歲。」
「好看嗎?」
顧晚寧側臉瞧她。
碧桃把脖子一縮,連忙改口。
「奴婢是問,人品怎麼樣?」
「挺好。」
碧桃等了幾步,連裙角掃過枯葉的響動都聽清了,還是沒等到下文。
小姐說完這兩個字,便真不再添一個字。
傍晚,顧明軒送走陸家父子,掌心裡還攥著一把南疆乾果。
那是陸景行臨走前硬塞給他的,果殼堅,嚼起來香,他一路吃到知秋院廊下。
「妹。」
顧晚寧在窗邊翻書,聽見他叫,便應了一聲。
顧明軒靠在門框旁,把乾果殼吐進掌心,又把碎殼攏在一起。
「陸景行走的時候同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你妹妹那雙眼睛真亮,叫人想起北境鷹。」
顧晚寧翻過一頁書,紙邊擦過指腹。
「他見過北境鷹?」
「見過。」
顧明軒把掌心裡的乾果殼攥成一團。
「他爹駐守南疆之前,在北境待過三年,他小時候也跟去過。」
門外風把廊下的竹簾吹得輕響。
顧明軒把那團果殼丟進牆角小簍,又補了一句。
「這人沒什麼彎繞,想到哪裡說到哪裡,你別往心裡放。」
「沒有往心裡放。」
顧明軒點點頭,轉身走了。
腳步聲沿著廊下遠去,過了拐角,便被院裡的蟲鳴吞掉。
屋裡剩下翻書聲。
顧晚寧把書扣在膝上,視線落到案上那支竹青色紫毫筆旁邊。
筆尾那根墨色絲線垂在筆架橫杆上,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過,線梢便輕輕擺一下。
陸景行這個人,是好的。
笑得坦蕩,說話也坦蕩,喜歡什麼,厭惡什麼,全放在明處。
他的好意亮堂,話一出口,熱氣就送到了人跟前。
可顧晚寧垂下眼時,心口那處早被含章殿偏閣的一線燈光照過。
那一線光落下來,竟成了月光。
月光不燙人,也不招人抬頭,卻在她每一次回望時仍舊照著。
若不走到窗前,她甚至說不清它何時升起。
書頁被重新翻開,字跡一行一行鋪在眼前。
風又吹動紫毫筆尾的絲線,線梢晃了兩下,停在筆架邊緣。
顧晚寧看見了。
這一次,她沒有伸手去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