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辰時。
端王府外書房關了將近三個月,窗扉蒙著灰,府里的下人每日繞路走,連灑掃婆子都不敢把撣子伸過去。
今日,書房的門開了。
蕭璟琰坐在案後,手裡捻著一枚黑玉棋子,指腹一圈一圈磨過棋面,棋子被汗意焐出暗光。
案上的棋盤擺著半局,白子占住中腹,黑子縮在邊角,退一步丟地,進一寸也難活。
孟良平站在案前半步遠,兩隻手垂在身側,等了兩盞茶的工夫,連咳嗽都咽回喉嚨里。
蕭璟琰把那枚棋子放到棋盤外,指甲在案面上輕扣了一記。
「沈妙音那邊,近來可還聽話?」
「回殿下,沈姑娘年初投向二殿下門下後,行事規矩,沒同咱們這邊露過痕跡。」
孟良平微彎著腰,袖口貼著腕骨。
「屬下上月通過舊渠試探過一回,她接了話,沒有推拒這條舊線。」
「能用就成。」
蕭璟琰端起茶碗,茶水早涼了,他照舊喝了一口。
「一顆棋子,換過幾次手都不打緊,只要最後能落到我要它落的位置。」
孟良平沒有接話。
棋盤邊的銅香爐快滅了,灰線塌下去一截,屋裡那點沉香味也跟著淡了。
蕭璟琰把茶碗擱到案邊,指尖在棋盤上點了兩下。
把棋盤角落那顆黑子拿起來,丟回棋盒裡。
「鎮北侯府這半年,把我的人,我的錢,我手裡的刀,一樣接一樣斷了。」
他手指在棋盒邊沿碰了兩記。
「顧懷遠那老東西滑得厲害,我暫時抓不著他的要害,可他有個女兒。」
孟良平眼皮垂下去,沒有插話。
「十四歲的姑娘,還沒及笄,閨名本不該被外人掛在嘴邊。」
蕭璟琰合上棋盒,木扣咬進凹槽,發出短短一響。
「可她若同五弟的名字綁在一起呢?」
他把棋盒推到一旁,茶碗裡的冷茶映著半截窗影。
「讓沈妙音把這句話放出去,從東城茶樓起,再順著繡坊,布坊往內眷圈子裡走。」
「話別說滿,只說鎮北侯之女同五殿下私下往來已久,去年宮宴之後便有書信。」
孟良平垂著眼。
「只放這一句?」
「夠了。」
蕭璟琰靠回椅背,袖擺從扶手邊滑下來。
「顧家若急著撇清,五弟那邊便難看了。」
孟良平接上話。
「顧家若閉門不應,外頭會當作默認。」
「所以才好。」
蕭璟琰撥了撥棋盒上的銅扣,唇邊那點弧度慢慢收乾淨。
「三個月了,我讓他們喘到今日,也該收一筆帳了。」
孟良平拱手。
「屬下今日便去辦這件事。」
「等一等。」
蕭璟琰把那枚落在棋盤外的黑子重新撿起來,在手心裡轉了兩圈。
「這件事從沈妙音嘴裡走出去,日後真查到她頭上,髒水會濺到誰身上?」
「二殿下。」
「嗯。」
蕭璟琰把棋子丟進盒裡,合蓋,推遠。
「這樣乾淨。」
孟良平退到門邊,靴底踏過書房舊灰,灰粉沾在鞋邊,拖出兩道印子。
門合上以後,書房裡只剩蕭璟琰一個人。
他坐在案後,把那盞涼茶喝完,茶渣沾在舌面上,他抿了兩下,到底沒有吐出去。
窗紙外頭是十月的天,秋風把院牆外的槐葉卷到窗沿上,一片壓著一片,影子歪斜貼在紙面。
蕭璟琰望著那片影子,眼底那點熱意退了個乾淨。
軍屯案被奪,賑災差事被截,御史那條路廢掉,宣府鐵坊也落進旁人手裡。
一樁接一樁,帳面上的紅線劃到今日,已經劃得他掌心發癢。
顧家,五弟。
既然你們把我的路堵到這個份上,那我便把你們捆到一處,看你們還怎麼體面脫身。
當晚,孟良平出了端王府。
他沒有回自己住處,轉進城東一條窄巷,從巷尾那扇矮門進去,穿過兩道天井,最後在後門上叩了三下。
開門的丫鬟把他引到內室。
紗簾後面,沈妙音坐在燈下繡花,帕子上的蘭草只繡了一半,針尾拖著青色絲線。
「孟先生來得巧,我還以為您把這條舊線忘了。」
「沈姑娘說笑。」
孟良平站在簾外,沒有再往裡邁步。
「殿下有樁事,想借姑娘的口遞出去。」
沈妙音把針插回綢面,指尖在線頭處按了按。
「什麼話?」
孟良平把端王府里那幾句話說完,字句照搬,半點枝葉也沒添。
沈妙音掌心落在繡帕上,幾根絲線被她壓得服帖,屋裡的燈火被風吹偏了一下。
「孟先生,這話傳出去,顧姑娘的名聲可就收不回來了。」
「殿下只是命我傳話,姑娘接不接這件差事,自己拿主意。」
沈妙音低頭看著膝上那塊帕子。
蘭草繡了半截,尾葉還沒收針,翠色絲線散在帕邊。
她笑了一下,唇邊剛彎起便收住,針尖重新穿過綢面。
「這件差事,我做。」
孟良平拱手告辭。
門在身後合上以後,沈妙音又拿起剪子,把那片蘭葉的尾端收完針。
線頭斷開時,剪子在燈下亮了一記。
「顧晚寧。」
她念出這三個字,尾音落進繡帕上。
針腳密密挨著針腳,平整得挑不出錯,拆起來卻要費不少工夫。
三日後。
東城永順茶樓二層雅間裡,先有人把這話放上桌面,端茶小二隻記得那日午後的茶煙燻得人犯困。
那句話從帘子縫裡鑽出去,沿著三張桌子傳了半圈。
隔日,西市錦繡坊的繡娘收線時,又聽見幾個婆子提起侯府姑娘和五殿下。
她們說到去年宮宴,說到私下傳書,偏偏在最要緊處收住嘴,旁人便自己添出後半截。
到第三日,這句話已經拐進幾家內眷的耳朵里。
傳到的人多了,版本便換了樣。
有人說顧家嫡女先動了心,有人說五殿下遞過信物,還有人把詩會添進去,說二人以詩句做暗號,後來書信不斷。
證據二字,無人願意追問。
沒人需要證據。
一個十四歲未出閣的侯府嫡女,只要她的閨名和皇子擺進同一句閒話里,那層清白便被人拿到茶桌上揉來揉去。
十月初六,午後。
林氏的嫂子趙氏登門。
趙氏是林氏兄長的妻子,嫁進林家十幾年,性子爽快,平日同侯府走動不勤,一年到頭不過節禮兩回。
今日忽然上門,她還帶了兩包糕點。
林氏在正廳接待她,新茶剛出湯,趙氏已經把糕點推到桌邊,身子往林氏這邊靠了靠。
「弟妹,我今日來,說的話不討喜,你先別急。」
林氏把杯蓋扣回茶碗。
「嫂子直說。」
「昨天我在城東陳夫人那裡吃茶,她席間提起你們家寧丫頭。」
「我回去想了一夜,總覺得這話該讓你知道。」
林氏看著她。
「陳夫人說什麼了?」
「她說,鎮北侯的千金同五殿下私下走動,去年宮宴以後便有書信往來。」
林氏端茶碗的手停在半道。
碗裡的浮葉貼著杯壁轉了半圈,熱氣撲到她指背上,她才把茶碗放回桌面。
「我問她從哪裡聽來的,她說京里好幾處都在傳。」
趙氏看了看林氏的臉色,嘴裡的話繞了一圈,還是說了出來。
「陳夫人那張嘴你也知道,若只她一個人說,我今日也不會跑這一趟。」
林氏的手指搭在茶碗旁,沒有端起茶。
趙氏又湊近半寸。
「弟妹,你家寧丫頭到底……」
「沒有這回事。」
林氏把茶碗擱回桌面,杯底磕到木面,茶湯沿著碗沿洇出半圈。
「我家晚寧今年十四,尋常連侯府大門都少出,五殿下在太學靜養,同她見面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她把那圈茶水用帕子按住,掌心貼在桌面上。
「外頭那起閒人嘴碎,嫂子別把這種髒話往心裡擱。」
趙氏望著林氏,嘴唇張開一點,又把後半句吞回去。
「成,你說沒有,我就信你。」
她拍了拍林氏手背。
「只是外頭這陣風颳得急,你們早些想法子按下去,別讓寧丫頭平白受委屈。」
林氏送走趙氏時,廊下西風吹得門帘貼到膝上。
正廳里那碗茶還冒著熱氣,她一個人站在影壁旁,掌心被指甲掐出幾道月牙印,過了半晌才鬆開手。
當晚,戌時。
知秋院的帘子被人掀開,林氏踩進門檻,裙擺帶進正院皂角水的氣味。
碧桃正在替顧晚寧收拾案上的針線笸籮,抬頭看見太太進屋,忙放下手裡的線軸行禮。
「碧桃,你到外間守著。」
碧桃應下,腳步比平日快了一截。
帘子落下後,外間沒有再傳進說話聲。
林氏坐到椅中,沒有馬上問話。
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反覆擦著木邊,木漆被她指腹蹭出一點暗光。
顧晚寧放下針線,從矮凳上站起身,走到母親對面。
「娘。」
林氏抬起臉,看著女兒。
燈火照在顧晚寧側臉上,十四歲的臉頰還留著一點孩子氣,眼底那層沉,林氏看一次便堵一次。
「晚寧,這件事,你必須給母親一句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