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巳時。三年
坤寧宮階前的桂花已經落過一輪,枝頭零星掛著三兩朵,顏色被秋風磨得淺白。
宮人每日清掃石階,掃帚從潮磚上推過去,碎花貼進磚縫裡,越掃越碎,香氣也淡了。
蕭衍之今日到得比往常早。
殿門外,他停了片刻,抬手理順袖口,月白外袍被天光照著,肩背仍舊端正,瞧不出半點急色。
可從含章殿走到坤寧宮這一路,他的步子放慢了三分,鞋底踩過落葉時,也沒有像平日那樣乾脆。
裴昭跟在後面,一路把話收在舌底,到了宮門口才停下。
「殿下進去,屬下在外頭等。」
蕭衍之點頭,跨過門檻。
韓氏剛用完茶點,宮女正在撤碗碟,她瞧見兒子進來,便把最後一塊桂花糕放回碟中,拿帕子擦掉指尖上的糕屑。
「今日倒早,吃過東西沒有?」
「用過了。」
蕭衍之行禮後,在側首坐下。
宮女奉茶進來,韓氏抬手讓人退下,嬤嬤也候到簾外,門扇虛掩著,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桌上的茶煙吹偏半寸。
韓氏看了兒子一眼。
特意挑這個時辰來請安,多半不止問一句安好。
她沒有催問,只端著茶碗慢慢喝,碗沿那點口脂印,被拇指一點點抹淡。
蕭衍之端起茶碗,抿了半口,茶還沒咽淨,又把碗擱回桌面。
水面浮著的茶花被這一來一回攪亂,繞著碗壁轉了兩圈,他盯著那片茶花看了兩息,才開口。
「母后,父皇前幾日同您提過兒臣的事嗎?」
韓氏捏著碗沿的手停了停。
「哪樁事?」
「親事。」
茶碗落回桌面,碗底碰到木案,那一聲比方才重了些。
「你從哪裡聽來的?」
「父皇半月前在御書房同我下棋,臨走時提了一句,說我今年二十二了。」
蕭衍之把手收回膝上,指尖搭著衣料暗紋,指腹輕輕摩過凸起的線腳。
「這句話不難聽懂。」
韓氏望著他。
這個兒子從小便會聽話里的彎,別人遞到面前半句,他常常已經明白後半句落在哪裡。
可明白歸明白,今日坐在坤寧宮裡主動提起親事,終究是第一回。
「你父皇確實同我談過。」
韓氏把那碟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前幾日晚膳時問起來,問我覺得你該找個什麼樣的姑娘。」
蕭衍之沒有碰那碟糕。
「母后怎麼答的?」
「我說,武將世家的姑娘性子爽利,於你合適。」
韓氏拿帕子擦手,從拇指擦到尾指,連指甲縫邊那點桂花糖粉也拭淨了。
「旁的話,沒有多講。」
蕭衍之把茶碗端起來,又擱回去。
從進門到現在,這碗茶被他拿起三回,茶水晃過碗沿,險些灑到杯托上。
韓氏看著那隻被他來回折騰的茶碗,終於把帕子放下。
「衍之。」
「嗯。」
「你心裡有人嗎?」
虛掩的門被風推開一寸,簾角掀起,外頭候著的嬤嬤伸手按回去,門扇合攏時沒有發出響動。
蕭衍之的手落在膝頭,右手食指第二節的薄繭被另一隻手按住,按了兩下,才像察覺到自己在做什麼,又把手鬆開。
他沒有立刻答話。
韓氏也不催他。
銅爐里的薰香燒成一截灰白細線,線頭垂到半空,輕輕斷開,散成看不清的灰末。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
蕭衍之把背脊放直,抬起臉,視線從茶碗旁移到母親臉上。
「有。」
只一個字。
韓氏胸口那口氣停在喉間。
她看見兒子說出這個字時,喉結滾了一下。
平日應對朝臣的溫文禮數還覆在他眉眼間,可這個有字出口的方式不對,尾音收得太慢,像是從胸腔深處推了許久,終於推到唇邊。
「誰家的姑娘?」
蕭衍之沒有繞開這個問題。
「鎮北侯之女。」
韓氏的手搭上桌沿,指腹按住木面上一道舊痕。
這五個字入耳,和她這幾日反覆猜過的那個名字,合得嚴嚴實實。
「多久了?」
蕭衍之把視線移回茶碗旁,手指沿著杯壁滑過半圈。
「三年。」
韓氏的手從桌沿慢慢收回來,落在膝上,掌心貼著裙面,衣料被按出幾個淺坑。
三年。
從他十五歲那年算起。
十五歲上元夜,蕭衍之從宮外回來後,整整三日話少,她當時只當他受了夜風,讓太醫多添了一劑溫養的藥。
原來那一夜,他在宮牆外遇見了一個人。
「她知道嗎?」
「知道。」
「她是什麼態度?」
蕭衍之的手停在杯壁上,拇指按住瓷面凸起的花紋,來回碾了兩下。
「她前些日子,給兒臣回過一封信。」
韓氏等著他繼續講。
接下來的話比前面幾句都難,蕭衍之唇動了動,手從杯壁旁收回袖中,十指交握,掌心緊緊包住掌背。
「但兒臣不確定,她願不願意。」
最後幾個字落下時,嗓音仍守得住規矩,每一個字都講得清楚。
韓氏看的卻是他的手。
交握的骨棱撐起皮肉,手背上幾條筋脈被壓出淺色,像再多用半分力,便要把掌心掐破。
這個孩子,從六歲進書房那日起,在她面前就少有失態。
被太傅罰抄,不哭。
在演武場被兄長摔到沙地上,不惱。
這些年裝病也好,藏鋒也罷,他把委屈和鋒芒都收進袖底,連喘息都不肯錯半拍。
今日坐在坤寧宮裡,他把那個有字說出來,把三年說出來,又把不確定她願不願意說出來。
那層藏在眼底的東西,跟惶恐無關。
韓氏看了許久,終於認出來,是怕。
怕顧晚寧拒絕,也怕她點頭。
更怕那姑娘真點了頭,從此被他的身份困在宮門以內,怕自己有朝一日走成父皇那條舊路。
韓氏胸口悶了許久,那口氣在喉間繞了一圈,到底沒有嘆出來。
她伸出手,覆在他交握的手背上。
蕭衍之的手指往裡收了一下。
母親的掌心乾燥,溫度貼著皮膚漫過去,那些繃緊的骨棱,才一點點鬆開。
「衍之。」
「嗯。」
「如果你確定是她。」
韓氏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力道輕,卻按得穩妥。
「母后會替你想法子。」
蕭衍之抬起頭。
韓氏看著他的臉,把後半句話放得更慢。
「但你得先讓她自己點頭。」
殿內香灰又落下一截,銅爐里輕輕塌了半邊。
蕭衍之把手從母親掌下抽出來,握了握拳,掌心被自己方才掐過的酸麻,到這會兒才遲遲翻上來。
「兒臣明白。」
韓氏收回手,把那碟桂花糕重新推到他跟前。
「吃塊糕再走。」
蕭衍之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半口。
糕體綿軟,桂花香在齒間散開,帶著溫熱的蜜味。
韓氏看著他把半塊糕咽下去,唇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十八歲的人了,吃糕還同小時候一樣,總先咬左邊角。
「母后。」
蕭衍之把剩下的半塊糕放回碟邊。
「多謝。」
「行了,回去吧。」
韓氏擺了擺手。
「別在我這裡坐太久,你父皇會多想。」
蕭衍之起身行禮,退到門邊。
手搭上門框時,他又停了一步,側過身來。
「母后當年嫁進宮裡,後悔過嗎?」
韓氏端茶碗的手收緊,碗沿貼著指腹,涼意從瓷面沁出來。
殿內安靜了兩息。
「後悔過。」
她把茶碗放回桌面。
「可你和你弟弟出生那天,我覺得值了。」
隔了片刻,她又道。
「走吧。」
門在身後合上。
韓氏仍坐在原處,手擱在那碟桂花糕旁邊,蕭衍之咬過一口的半塊糕還留在碟邊,牙印清楚。
她望著那半塊糕看了許久,才把手收回膝上。
「三年。」
這一聲輕得只落在桌邊。
嬤嬤從簾外探進頭。
「娘娘?」
「沒事。」
韓氏起身往妝檯那邊走。
「把那碟糕收下去,別浪費。」
嬤嬤應了一聲,端碟子時繞了半步,悄悄看了眼韓氏的臉色。
韓氏坐到銅鏡前,兩手擱在膝上,鏡里映出她今日未卸的妝,也映出鬢邊幾根藏不住的白髮。
二十年。
她嫁進這座宮牆時,也是武將世家的女兒。
十六歲那年,她跨過宮門,只覺得有人喜歡自己便夠了。
後來才懂,喜歡一個人和護住一個人之間,隔著的,是那張龍椅。
她的兒子說,他不確定顧晚寧願不願意。
那孩子怕的,和她當年怕的,落在同一個地方。
韓氏閉了閉眼,手指在膝面上慢慢收緊。
「但願那姑娘比我膽子大些。」
這句話說給銅鏡聽,鏡面里沒有回應。
坤寧宮的日光從窗欞格子裡漏進來,照在妝檯那幾隻舊匣上,匣蓋積著薄灰,已經好些日子沒有人打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