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之把茶碗移到桌角,交握的十指扣在一起,手背上的筋脈被窗光照出淺淺的起伏。
「今日請你過來,朝局和三皇子的事都先擱下,也沒有新消息要遞給你。」
顧晚寧搭在裙面的手指鬆開,又慢慢按回去。
「那是為了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
扣在一起的手指分開,右手落到桌面,食指順著木紋移動半寸,停在一道舊劃痕前。
他的視線先落在舊劃痕上,片刻後抬起來,落到她臉上。
那一眼留得太久,樓下的箏聲停過一回,又被人撥起,院中小廝拖長調子喊茶水來了,腳步沿廊下跑遠。
顧晚寧後背發緊。
從前他望向她,總有東西隔在中間,宮宴人影,棋盤燈火,身份禮數,一層接一層。
今日那些遮擋都撤了,屋裡亮得過分,她連袖口下攥起的褶痕都藏不穩。
「顧姑娘。」
「嗯。」
「我想了許久,要怎麼把今天這句話說出來。」
他說這話時,語速放慢,每個字之間都空出半寸,手指搭在桌沿,一起一落。
「準備了許多得體的鋪墊,也想好了若你不願意,我該怎樣退開。」
話到此處,他唇邊慣常那點溫和弧度也退了下去。
顧晚寧看著他,一時找不到該把眼前這個人放在哪個身份里。
含章殿裡的五皇子會給每一步留餘地,棋盤對面的謀士從不把底牌攤盡,暗中遞藥遞圖的人更懂分寸。
眼前這個人卻把臉上能遮事的東西全摘掉了,坐在她面前,連自己的退路都沒有留全。
「可坐到你面前。」
他說。
「那些話一句也派不上用場。」
顧晚寧攥住裙面,指腹摁進細棉布的紋路里。
「我只想說一句。」
蕭衍之喉間滾過一道細小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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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
三個字落下時,顧晚寧耳邊先空了一拍。
那點聲響越過涼透的茶水,越過樓下人語,貼進她胸骨底下。
「從上元夜看見你袖藏利器的那天起。」
後半句終於說完,尾音落得更輕,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角那張茶單翻起,又落回去。
茶碗裡的水面沒有晃。
顧晚寧胸口那口氣卡住。
一息,二息,三息。
舊事一層翻出一層。
三皇子那張溫潤的臉先浮上來,前世那句會護著你的口型,侯府夜裡起火,流放路上母親栽進泥水,兄長肩頭被枷鎖磨出血。
皇子,皇子,又是皇子。
心裡那道門栓被舊事頂回去,一道接一道。
擁有之後再被奪走,比從未得到過更疼。
可低頭時,她看見自己的手。
兩隻手攥著膝上裙面,指節陷進細棉布里,揉出的褶痕橫七豎八,貼著她的掌心發潮。
她仍坐在原處。
帕子在袖中,沒有被拿出來,告退的話也沒有出口,臣女不敢高攀那幾個字卡在齒間,沒能往外走。
雅間裡空了許久。
追問沒有來,隔桌伸過來的手也沒有來。
蕭衍之坐在對面,兩隻手收回膝上,右手食指那層薄繭磨著衣料暗紋,發出一點輕響。
那道視線仍留在她臉上,卻沒有催促。
三年裡存下的話出了口,他的肩背反倒比方才鬆了一些。
院中有人給花木澆水,水瓢碰到缸沿,叮叮兩下。
遠處那把箏換了曲子,起音慢,尾音拖得長,隔著木板浮上來。
顧晚寧盯著膝上那雙手。
半晌,她張了張嘴,唇上發乾,上下唇分開時帶出一點澀感。
「你……」
一個字出去,後頭那些話全堵在舌根。
蕭衍之等著她。
「你說這些,不怕被人聽見?」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覺得荒唐。
雅間門窗閉著,竹簾掛在銅鉤上,廊外半日沒有腳步,今日客人少,聽竹又偏,他連這些都算過。
偏她第一句,問的是這個。
蕭衍之望了她片刻,唇角往上牽了一下,那笑短得留不住,還帶著一點奈何。
「怕。」
他說。
「可該說的話,拖不到明日。」
顧晚寧手指鬆開一寸,又把裙面握緊。
「為什麼拖不到明日?」
「聖上已經開始過問我的親事。」
說到這裡,蕭衍之指腹停在杯沿旁,隔了片刻才補完後半句:「再拖下去,等旨意先到,我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顧晚寧肩頭往下塌了半寸。
她知道這件事。
林氏來知秋院那日,這樁婚事便懸到她頭頂,只是從旁人嘴裡聽到,和由他親口說出來,分量到底不同。
「所以你今日約我出來,是怕來不及。」
「不全是。」
蕭衍之搖頭。
「來不及只是催我開口的由頭。」
話在舌尖轉了半圈,他才把後面一句遞出來。
「想告訴你,是從許久以前便想了。」
桌上那碟乾果里,紅棗臥在最上頭,被窗光曬出半面暗紅。
顧晚寧盯了幾息,才把視線挪回他臉上。
正好迎上他的眼睛。
那裡沒有討要答案的慌張,也沒有逼她點頭的意思。
他只是望著她,像這些年每一次遠遠望著她那樣,安靜地把答案留在她手裡。
顧晚寧胸口那道門又鬆了一寸。
門縫裡漏出的熱意,讓她想把手縮回袖中。
「我。」
顧晚寧聽見自己的嗓子發啞。
「我不知道怎麼回你。」
「不用回。」
蕭衍之答得急,三個字差點貼上她的話尾。
「你不必現在回答我。」
他把手從膝上移到桌面,十指攏攏又分開,掌心在袖口暗紋上蹭過。
「我就站在你身邊,等你。」
這句話出口後,他自己先愣了一瞬。
唇瓣合上又分開,眉心收了一下,他這才意識到,方才幾個字根本不在備好的說辭里。
可他沒有把那句話收回去。
顧晚寧望著他。
十五歲的身體裡,裝著二十三歲那年帶回來的舊傷和舊恨。
侯府傾覆,三皇子的溫柔話和後來翻臉時的每一道算計,她都記得太清楚。
她原以為,自己再不會被三個字逼到失聲。
可此刻坐在聽竹雅間,她唇舌發麻,眼眶酸熱,那句站在你身邊等你落在耳邊,她身子貼在椅背上,半分都挪不開。
好聽的話,她前世聽過。
這句真正難接,在於說話的人已經把等待放進日子裡,三年這樣過,往後也這樣過,連催促都捨不得給她。
窗外日光偏過桌沿,那片亮色從桌面退到桌角,茶碗裡的水也暗下來。
聽竹雅間剩下兩人的呼吸,和院中竹葉被風撥過的窸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