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抵達侯府角門時,天色已經暗了半層。
顧晚寧沒有等碧桃伸手,自己踩著腳凳下車,繡鞋磕在地磚邊,腳踝被震得發麻,她連裙角也沒扶,沿著夾道往知秋院走。
碧桃抱著坐墊跟在後頭,追到院門口時,只趕上她推門進屋的背影。
「小姐,熱水要不要先端進來?」
「不用,你在外頭待著。」
門從裡頭闔上,門閂落住,銅扣碰到木框,短促一響。
碧桃站在門外,兩隻手捏著坐墊穗子,腳尖在門檻旁蹭了幾下,終究沒有再敲門。
她蹲到廊柱旁的石墩上,把坐墊鋪在膝頭,盯著門縫裡透出的燈光發怔。
屋裡先沒動靜。
過了片刻,暗屜的銅扣被撥開,木槽從牆腹里拖出來,悶悶磨過暗軌。
這套聲響碧桃太熟,自家小姐這些年開過無數回,銅扣碰木面,木面擦牆磚,先後次序她閉著眼都能數清。
接著便是東西落到案上的響動。
一樣,兩樣,第三樣擱下去時碰著茶碗,碗蓋叮地跳了一聲。
碧桃坐直了身子。
不對。
平日小姐從暗屜里取物件,從來只取一樣,看完便放回原處,再取下一樣。
今日這動靜連著來,竟是要把暗屜里的東西全搬到桌面上。
第四樣落下時,是布袋壓住木面的悶聲。
第五樣輕些,紙頁被指腹帶過。
第六樣重了一點,第七樣幾乎沒聲,應當是被墊在了什麼旁邊。
然後屋裡又沒了響動。
碧桃等了半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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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紙頁翻動,沒有筆鋒蘸墨,沒有腳步挪移,連衣料擦過椅背的細響也聽不見。
那扇門隔著她和屋裡的人,薄薄一層木板,卻叫人心口發緊。
碧桃把耳朵湊到門縫邊,連呼吸都收小了。
裡頭什麼也沒有。
她在廊下守了一個時辰。
這一段工夫里,她給窗下花盆澆了水,把廊角落葉掃進牆根,又去廚房端來一碗熱湯,擱在門前石階上。
湯涼了,她端回去換熱的,再端來時,門仍舊關著。
第二碗湯也快涼透時,門閂終於響了一下。
碧桃從石墩上站起來,膝頭坐墊滑到腳邊。
門開了一道縫,顧晚寧站在門裡,半張臉落在燈火里,另半張被門影擋住。
「碧桃。」
「奴婢在。」
「熱水還有嗎?」
「有,灶上一直溫著。」
「打一盆進來。」
碧桃轉身去端水,鞋底在廊磚上打滑,銅盆里的熱水晃了一路,到門口才被她穩住。
盆沿燙得掌心發紅,她顧不上換手,把銅盆端進屋裡,眼睛還是往案上瞟了一眼。
燈火照著桌面,上頭擺著一列舊物。
小瓷瓶里裝著安神香丸,木塞被摘下,孤零零擱在瓶口旁邊。
一張折過的舊紙邊角發黃,是當年救下邊境糧道的分布圖。
另一張紙鋪得更開,四角用鎮紙壓著,是三皇子暗線最早露出破口的暗樁圖。
舊竹筒筒蓋松著,筒身還留著常年摩挲出的淺痕。
錦囊口沒有紮緊,露出半枚白棋子的弧邊。
窄紙條壓在錦囊旁,上面只寫著一個收字。
最後是一支紫毫湖筆,竹青色筆桿橫在小木架上,筆尾墨線垂著,線頭齊齊整整。
七樣東西,從左到右,擺得乾淨齊整。
碧桃數到第七樣,指尖在圍裙上停住。
可方才,她分明聽見更多次物件落桌的聲響。
第八樣在哪裡?
這句話在舌尖滾了滾,終歸被她咽回去。
銅盆放到腳架上,熱氣從水面往上浮,熏得她睫毛髮潮。
顧晚寧站在案前,背對著她,袖口垂在身側,沒有碰那盆熱水。
「你先出去。」
「小姐,湯還在外面。」
「不喝了,你去歇著吧。」
「可是,小姐。」
「碧桃。」
後面的話被堵回喉嚨,碧桃退到門外,替她把門輕輕帶上。
這一次,門閂沒有再落。
碧桃在廊下又蹲了一會兒,耳朵始終留意著屋裡。
椅腳輕輕擦過地面,聽起來是人坐了下來。
再往後,又是一段漫長的無聲。
她最終還是回了自己屋裡,脫鞋上床,被子拉到胸前,眼睛盯著帳頂,半分睡意也沒有。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方才案上那七樣舊物。
安神香丸是去年秋天角門第一次送來竹筒時帶來的。
那陣子小姐夜夜做噩夢,夢裡喊不要,喊別燒,嗓子醒來都是啞的。
香丸送來後的第三夜,知秋院終於沒再傳出夢話。
糧食圖救了顧家滿倉糧草,也救了邊境那條險些斷掉的糧道。
暗樁圖,是小姐截斷三皇子暗線的開頭。
白棋子來自太學棋室那一回。
竹筒這些年進出角門,筒身上的竹皮都磨出了舊色。
那張寫著收字的窄紙條,碧桃不知道前後緣由,只記得小姐收到那夜,翻身翻了四回。
還有那支湖筆。
小姐用了那支筆。
前幾日回信時,她親眼看著小姐把湖筆從暗屜里取出來,寫完六個字後,耳根紅到發燙。
今日去了一趟清風茶樓,回來便把這些東西全擺出來。
碧桃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吐出一口氣。
她不知道第八樣究竟是什麼。
她只知道,今日在茶樓里,必定發生了一件讓小姐再也撐不住體面的事。
知秋院裡,燈火一直亮著。
顧晚寧坐在案前,面對那七樣東西,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貼著舊木,被那點涼意一點點浸透。
第八樣沒有擺出來。
第八樣藏在她心裡。
從上元夜看見你袖藏利器的那天起。
三年。
她的視線從安神香丸移到糧食圖,又從糧食圖移到暗樁圖,再到白棋子,最後停在那支湖筆上。
每一樣東西背後,都有同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人今日坐在她對面,把三年的舊事一件一件翻出來,攤在桌面上。
她此刻做的,也是同一件事。
區別只在,他攤完了。
她跑了。
顧晚寧把臉埋進掌心。
掌心仍涼,貼到臉頰時,臉上的熱意往指縫裡鑽,額頭抵住指根,鬢邊幾縷頭髮滑下來,落在手背上。
她到底怕什麼?
前世的三皇子嗎?
三皇子已經嚇不住她了。
那張溫潤的臉,那些哄人入局的話,那些裹著蜜的算計,她拆過一遍,又踩碎過無數遍。
她怕的,從來不是蕭衍之會變成第二個三皇子。
真正讓她坐立難安的,是蕭衍之偏偏沒有變成那樣的人。
他真的沒有。
從安神香丸到今日那句我喜歡你,三年的證據全擺在眼前,她一件一件收過,一件一件用過。
每一件都乾淨,乾淨到找不出半點索取。
倘若他是假的,她還能退。
可他是真的,她反而退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