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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圈禁旨下京城震,百官各自收拾心

2026-09-12 11:31:39 作者: 月月星瑤

  四月初六,卯時。

  兵部正堂的茶盞還擱在案角,水汽才散到一半,門檻已經叫靴底踩出一層潮印。

  顧懷遠坐在公案後頭,手裡那份調令翻到第三遍,紙角被拇指壓出一道淺痕,字卻一個也沒往心裡進。

  辰時不到,同僚便一撥接一撥進門,先說值房屋瓦該修,又問今年武舉名額,轉頭還拿舊公文來核對日期。

  繞來繞去,話都往三皇子那樁案子上落。

  兵部左侍郎宋之渙端著茶碗坐下,袖口蹭過椅背,先咳了一聲,「侯爺,三殿下這回,聖上處置得也太……」

  「聖意如天。」顧懷遠把調令翻到下一頁,紙頁嘩啦一聲,蓋過了宋之渙後頭的話。

  宋之渙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茶蓋碰著碗沿響了一下,隨即笑著把話咽回去,「是,是,侯爺這話穩妥。」

  茶還沒喝完,右侍郎陳楠又邁進正堂,懷裡夾著一份兵冊,臉上端著公事公辦的架勢,腳步卻比平日急。

  「侯爺,今年西北換防的批文,是不是該提前走流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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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往年慣例辦理。」

  陳楠把兵冊往案上一放,紙頁散開半寸,「可三殿下倒了,賢妃也降了位,趙家在西北的那幾名武官,兵部總得先拿個章程吧?」

  顧懷遠合上調令,抬頭瞧了陳楠一眼。

  「陳大人。」

  「下官在。」

  「聖旨里提到調動趙家武官了嗎?」

  陳楠的嘴唇動了動,「沒有。」

  「既然聖旨未提,兵部憑什麼調動邊防武官?」

  正堂里靜了半拍,陳楠把那份兵冊重新夾回懷裡,笑得不大自在,「侯爺教訓得是,下官把事情想急了。」

  人一走,顧懷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湯已經涼透,苦味貼著舌根往下沉,他皺了皺鼻樑,還是把那口茶咽了。

  門口探進來半張臉,是跟了他多年的長隨老高。

  「侯爺,外頭還有三位大人等著,要不要請進來?」

  「不見。」

  老高把門帘掀得更開些,「裡面有兩位是四品以上。」

  「四品以上也不見。」顧懷遠把茶碗擱回案上,碗底碰著木面,聲響短促,「告訴他們,本侯正在看公文,聖意已定,鎮北侯府沒有旁的話,也不敢有旁的話。」

  「哎,奴才這就去回話。」

  門帘落下,正堂總算安靜下來。

  窗外的日光挪到案面上,茶碗裡漂著半片茶葉,葉尖被水泡得發脹,轉了半圈,又貼回碗壁。

  顧懷遠盯著那半片茶葉看了許久。

  七年了。

  寧兒十三歲那年醒來,同他說自己做過一個漫長的夢,那時她坐在榻邊,手腕藏在袖子裡,臉色白得嚇人,偏還要一字一句把夢裡的事講完。

  他當年信嗎?

  信了一半,又不敢全信。

  可後來鎮北侯府每一迴避險,每一次改道,都踩在那些夢裡的節點上,差一天都不成,差一步也不成。

  到那時他才明白,女兒嘴裡那場夢,原來壓得她這些年沒睡過幾天踏實覺。

  如今三皇子被廢,前世懸在顧家頭上的那些刀,總算落不到家門前了。

  顧懷遠把茶碗推遠,重新展開那份調令,這一次,逐字逐句看了下去。

  同一天,內閣值房。

  首輔謝正和坐在主案後,案前攤著六份待票擬的奏摺,全是三皇子案後的收尾事。

  三皇子府查封後的人員安置,賢妃遷居永巷後的用度核減,西山別院圈禁規制,每一件都得內閣拿出章程,章程慢半日,外頭便能多生出半日閒話。

  硯台里的墨色濃,謝正和筆鋒落得快,寫完一份便擱到左手邊,再抽過下一份。

  次輔程子恆從隔間繞出來,手裡端著熱茶,在案前站了一會兒,茶汽撲到臉上,他卻沒顧上喝。

  「首輔大人,外頭傳得厲害,說這回三皇子案,五殿下在背後出過手。」


  「外頭今日還能傳出十種說法。」謝正和的筆沒有停,「內閣不靠傳言辦差。」

  程子恆把茶碗換到另一隻手裡,「可柳家坳那批兵器,是錦衣衛巡查時翻出來的,世上哪有這麼巧的巡查?」

  謝正和擱下筆,抬眼看過去。

  程子恆後背發緊,趕忙把熱茶擱到桌角,杯中茶水晃出一圈淺紋。

  「子恆,你在內閣做次輔幾年了?」

  「八年。」

  「這八年裡,你見我押過哪位皇子嗎?」

  「沒有。」

  「往後也不會。」謝正和重新提筆,墨珠落到折面邊上,被他用紙角輕輕吸去,「證據經我手遞到御前,是因為東西送到內閣時,本官正好當值。若換成你坐在這裡,你也得遞。遞奏摺是內閣的職分,跟站隊沒有半點干係。」

  程子恆把剩下的話全收了回去。

  「善後的摺子,明日午前全部票擬完。」謝正和翻過一頁奏摺,筆尖在日期處停了停,「朝堂亂不了三天。第四天還有人拿三皇子案攪事,摺子一律退回去。」

  「下官明白。」

  程子恆退到門邊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見謝正和已經低頭批下一份摺子,便再沒多言。

  值房裡只剩紙頁翻動聲。

  謝正和批到第三份,掌心在鎮紙上停了停,那枚玉鎮紙被他轉過半圈,底下壓著一張新送來的清單。

  五殿下娶了顧家的女兒。

  錦衣衛那場巡查,搭的是顧家舊部的線。

  這筆帳,他算得清楚。

  算清楚是一回事,內閣該怎麼站著,又是另一回事。

  皇子登高也好,跌下來也罷,摺子都要有人遞,爛攤子也要有人收。

  只要朝堂還能照常運轉,其餘的事,不該歸內閣伸手。

  四月初六,子時。

  二皇子府的書房燈火燒了一夜。

  窗戶大敞著,夜風灌進來,案上那幾張紙被吹得翻來覆去,邊角拍著桌面,蕭璟瑜坐在燈影里,沒有伸手去壓。

  兩壺茶全涼了,他喝過三杯,杯底剩的茶葉沉成小小一團,擱在桌上沒人收拾。

  案前攤著一份手抄聖旨,是幕僚傍晚從宮裡謄回來的。

  削爵,圈禁,終身不得入京。

  十二個字,把三弟七年經營砸得再無迴旋餘地。

  白日朝會上,蕭璟瑜站在百官隊列里聽旨,袖中手指按著玉佩穗子,面上沒有露出半分失態。

  回到府里,書房門一關,那口寒氣才從胸腔里慢慢散開。

  三弟完了。

  趙家退了。

  那些原先押在三皇子府上的人脈,一夜之間各自奔逃,有人忙著投門路,有人閉門觀望,也有人連夜燒掉往來書信,連灰都要篩一遍。

  可這些又有什麼用?

  蕭璟瑜把那份聖旨抄件翻過來,背面空白,燈光落上去,白得刺眼。

  三弟走的是硬路,鐵坊,兵權,糧道,一根根往上架,架到最後太招人眼,抽掉一根,整座架子便散了。

  五弟呢?

  蕭璟瑜閉了閉眼。

  從前他也信老五體弱多病,皇后護得緊,逢年過節請安都常常缺席,宮裡上下提起含章殿,第一句總離不開養病兩個字。

  第一次察覺不對,是去年顧家接連避過三場危機以後。

  每一回,危機消得乾淨,線頭斷得利落,事後再派人去查,查不到源頭,也摸不著遞手的人。

  現在回頭再看,那些查不到源頭的事,根子多半都伸向含章殿。

  三弟的鐵坊是誰先盯上的?

  彈劾摺子為何每次都差那麼一步?

  顧家那種提前三步的布置,誰在旁邊給了燈?

  答案已經擺到桌面上了。

  蠟燭燒到根部,燭淚淌滿銅台,凝成一片發硬的白。

  蕭璟瑜睜開眼,把那張抄件揉成紙團,丟進廢紙簍里。

  門外傳來三聲輕叩。


  「進來。」

  幕僚趙方遠推門入內,走到案前拱手,「殿下,三皇子府已經封門,押送隊伍今夜出了南城門,往西山去了。」

  「知道了。」

  趙方遠沒有立刻退下。

  等了片刻,他試探著開口,「殿下,先前您吩咐屬下暗中查顧家那樁舊帳,下面的人已經摸到了一條線……」

  蕭璟瑜抬起手,止住了這句話。

  趙方遠立刻收聲。

  書房裡靜下來,窗外夜風卷著樹葉,簌簌響了幾聲。

  蕭璟瑜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已經西沉,院中只剩牆根下那一小塊淡光,槐樹影子歪斜鋪在磚面上。

  「趙方遠。」

  「屬下在。」

  「傳話下去,顧家的事,暫且不要查了。」

  趙方遠怔了怔,「殿下,那條線已經摸到門口,再往前一步,或許就能拿到實證。」

  「收手。」蕭璟瑜回過身,燈火在他身側晃了晃,照得半張臉忽明忽暗,「三弟剛倒,本王這邊再去碰顧家,父皇會怎麼想?」

  趙方遠喉嚨動了動,隨後低下頭,「屬下明白。」

  「這盤棋不是不下。」蕭璟瑜走回案前,從廢紙簍里把那團紙撿出來,慢慢展平,皺痕橫七豎八壓過那十二個字,「只是現在不能下。五弟正占著揭發逆謀的功,顧家兵權又同他綁在一處,這個時候同他硬碰,傷的是本王自己。」

  趙方遠拱手,「殿下準備如何走下一步?」

  「等。」蕭璟瑜盯著那張被揉皺的紙,指腹沿著圈禁兩個字碾過去,「等他露出缺口,等父皇對含章殿生疑,等他自己把錯處遞出來。」

  「屬下領命。」

  「退下吧。」蕭璟瑜把抄件重新揉起,「明日朝會上,本王要比誰都傷心。三弟畢竟是本王親弟弟,做兄長的難過些,合情合理。」

  趙方遠行禮退了出去。

  蕭璟瑜獨自坐回案前。

  最後那截蠟燭燒盡,書房陷入黑里,他沒有叫人添燈,只把掌中的紙團又攥了攥,紙頁在掌心裡發出細碎的響聲。

  體弱多病。

  他從前信了十幾年。

  如今再想,那張溫潤和氣的臉底下,到底藏了多少暗棋,他竟一枚也沒真正摸到。

  這才叫人睡不安穩。

  蕭璟瑜把紙團丟回廢紙簍,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天快亮了。

  明日朝會上,他還得當一個好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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