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的風波過去三天了。
顏歲寧一步都沒能踏出寢殿的大門。
這不是懲罰。
封絕的原話是：「外面那些雄性的眼珠子還好端端長在臉上，就說明孤挖得還不夠乾淨。」
他說得理直氣壯，那種蠻橫的占有欲幾乎要化為實質，把整個寢殿都填滿。
顏歲寧被他噎得翻了個白眼，懶得跟他爭。
「王后，您是不知道，這三天大王在上朝的時候，親手把好幾個在背後議論您容貌的小貴族按在地上揍了一輪。」
骨蘭說得繪聲繪色，眼睛裡全是崇拜。
「揍完了，還罰他們跪在王庭門口吹了整整一天的冷風呢。」
王庭內部的風向，早就變了。
祭典上那張臉帶來的衝擊力，遠比一百次辯解都有用。
先前那些質疑她、罵她是廢物的聲音，一夜之間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是被說服了。
是真被打怕了。
赫爾祭司再也沒提過一句更換王后的話，他現在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另一件事上。
骨蘭悄悄告訴顏歲寧，祭司長這幾天把自己關在檔案室里，那份關於她母親身份的調查卷宗，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
蒼峋的國書也是在這時候送到的。
白狼族的使者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國書里提出，希望能在明年開春，就礦脈貿易進行一次正式的磋商。
封絕掃了一眼，沒什麼表情。
直到他看見信紙的最末尾，那裡有一行用個人名義寫的、截然不同的筆跡。
【恭賀暴君覓得天命佳侶，其風華足以令冰原失色。】
「啪。」
那封用昂貴皮紙寫就的國書，被一隻大手毫不留情地揉成了一團。
封絕把紙團扔在地上，金色的瞳孔里燃著兩簇不爽的火。
他怎麼知道寧寧好看的？
他親眼看見了。
封絕記仇了。
顏歲寧看著他那副「我的寶貝被別的野狼偷看了一眼」的憋悶表情，有點想笑，又有點無奈。
她這三天除了應付封絕幾乎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黏人攻勢，腦子裡一直在盤算另一件事。
她已經兌換了生子丹，此時她點開了生子丹的補充說明。
【服用後受孕概率提升至百分之百，確保孕育王族最高品質血脈。】
【副作用：服用後七十二小時內，必須停留在位面之子半徑十步範圍內，方可維持安胎穩定。】
顏歲寧看著那行副作用說明，愣了一下。
三天不離開封絕十步遠？
這不就是他現在每天都在強迫她做的事情嗎？
封絕很快就察覺到了她的走神。
她吃飯的時候，會盯著碗裡的肉塊發呆。
晚上睡前，會無意識地把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眼神飄得很遠。
他不擅長猜人心，只會用最直接的辦法。
他結束了批閱公文，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軀蹲了下來。
大手撐在王座的兩側扶手上，將她完完整整圈在自己的領域裡。
金色的瞳孔從下往上，專注地看著她。
「你在想什麼？」
「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顏歲寧回過神，對上他的眼睛。
「什麼事？」
「還沒想好，要不要告訴你。」
封絕那對藏在黑髮里的獅耳，不高興地往兩側壓平了。
晚飯後，骨蘭指揮著幾個侍從，吭哧吭哧地搬進來一隻巨大的銅製浴桶，安置在寢殿的側殿裡。
顏歲寧把自己泡在溫度剛好的熱水裡，連日來的腰酸背痛總算緩解了些。
封絕沒進來。
這是顏歲寧從他手裡爭取到的，為數不多的獨處空間。
但他也沒走遠，就靠在浴房的門框上坐著，像一頭守著洞穴的獅子。
「你在外面幹什麼？」顏歲寧往水裡沉了沉，只露出一顆腦袋。
「等你。」門外的聲音悶悶的。
「我洗個澡你也要等？」
「萬一水太燙了，把你燙著了怎麼辦。」
顏歲寧哭笑不得。
「我不是你養的幼崽。」
「幼崽沒你這麼多話。」
話音剛落，一條覆蓋著暗金色短毛的尾巴，從門縫底下悄無聲息地探了進來。
尾巴尖在地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拍打著，像是在昭示自己的存在感。
顏歲寧看著那根在她面前晃來晃去的尾巴，忽然就安靜了。
水汽氤氳，將她的臉頰熏得微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水波覆蓋的，平坦的小腹。
「封絕。」她輕聲叫他。
門外傳來一聲沉悶的應答，帶著鼻音。
「嗯。」
「你想不想要一個崽？」
門外，瞬間安靜了。
連那條一直在拍打地板的尾巴，也僵住不動了。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
漫長的寂靜，長到顏歲寧以為他沒聽見，準備再問一次的時候。
「嘎吱——」
一聲不堪重負的木頭呻吟聲響起。
一隻大手從門縫上方伸了進來，五指死死掐住了厚重的門板邊緣。
指節因為用力而繃得發白，幾乎要將堅硬的木料捏碎。
「……你說什麼？」
封絕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沉得像深淵裡的石頭，帶著一種極力壓抑著的，劇烈的震動。
「我說，你想不想……」
「別說了。」
他打斷了她，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滾燙的東西給堵住了。
顏歲寧皺了下眉。
「……你不想要？」
「砰。」
一聲極輕的撞擊，是封絕的後腦勺磕在了門框上。
他的聲音悶悶地，隔著一層木門傳了過來。
「孤不是不想。」
他的聲音里，有她從未聽過的東西，一點點泄露出來。
是脆弱。
「孤……是怕你生不了的時候，會難過。」
那些大臣在他面前慷慨陳詞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
「最低生育評級。」
「難以誕育王嗣的廢物血脈。」
他寧願自己一輩子都沒有後代，也絕不想看到她因為生不出孩子，而被那些人嘲笑，被那些流言蜚語刺傷。
顏歲寧泡在溫熱的水裡，心臟卻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