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腳踩後牆的石縫,借著凹凸處上攀,指尖扣住窗棱後,懸在半空停了三息。
牆頭灌落的風裡,裹挾著後苑花木的腥甜氣,再無其他。
鎧甲碰撞聲,換崗時鐵靴踏過石板的悶響,全都沒有。往日盤桓在屋脊上的鷹隼暗哨,今夜也消失無蹤。
他舌尖抵過後槽牙,心底的狐疑未散,貪念卻已然壓過了一切。
顏若雪說得沒錯,後窗的暗衛確實撤了。
翻窗的動作輕巧,雙腳落地時悄無聲息,穩穩踩在內殿的石磚上。
雷克背靠窗根蹲伏,屏息等了許久,才緩緩站直身體。
殿內未燃燭火。
月光自高窗篩落,在地面投下一道慘白光帶,將殿中陳設映出模糊的輪廓。
正前方軟榻的帷幔半垂,帳內傳來沉勻的呼吸,是人熟睡的動靜。
他的視線穿過帷幔縫隙,定在枕頭上。
顏若雪畫的圖在腦中過了三遍,骨令就在枕芯下面,黑底金紋,巴掌大小,伸手可得。
他向前挪動兩步,腳下刻意避開了那塊微凸的地磚。
潛入前,他已在外牆根趴了半個時辰,用鐵絲探過窗下地磚,並無踏板式的警鈴暗扣。
又近一步。
他伸出兩指,捻開帷幔。
榻上的人裹著厚實獸皮,只露著半張臉,呼吸平穩。身側空出一大片地方,該是另一個人翻身滾去了遠處。
雷克的目光落在枕上,手隨即探了過去。
指尖剛觸到枕芯繡紋,一股涼意便從掌心直竄手腕。
觸感並非布料。
也非骨質的冰冷。
那東西是活物,溫熱,表面覆滿細密的倒刺鱗片,每一枚鱗片的邊緣都堅硬如鐵。
他的手尚未來得及縮回,那東西動了。
尾鱗驟然收緊,力道又快又沉,五指被絞入鱗片縫隙,指骨發出細碎的脆響。
雷克痛呼未出,黑暗中,一雙眼倏然亮起。
那不是人的眼睛。
金色的豎瞳自帷幔後抬起,牢牢鎖住了他。
可怖的威壓從四面八方碾來,頂上積灰簌簌掉落,地磚縫隙的水珠被震散,連帷幔都繃得筆直。
雷克腦中一片空白,膝蓋先一步軟了下去。
他跪在石磚上,掙扎著後退,脊背卻僵直得動彈不得。
黑暗裡,響起一道低沉的鼻息。
尾巴倏地抽出,帶起撕裂空氣的尖響,重重砸在他的左膝。
骨裂聲清脆,雷克的慘叫堵在喉間,血已浸透了褲管。
他尚未喘息,右膝又是一記重擊。
右腿自膝蓋處折向詭異的角度,他十指摳刮著地磚,指甲翻裂,也未能撐起分毫。
殿內驟然亮起。
並非月光,而是火光。
有人自外間端來燭台,橘黃的光暈一圈圈盪開,將軟榻前那攤血污照得一清二楚。
珂厲戴著面具,從門框後出現,他手持銅燭台,步履從容。
目光先是掃過地上的雷克,隨即抬起,望向榻上。
封絕赤足坐在榻沿,一腿垂地,一腿盤在榻上。黑金長尾自身後蜿蜒垂落,尾尖的血珠正滴滴答答淌入地磚縫隙。
他竟維持著半人半獸的形態。
顏歲寧自帷幔後走出,身上裹著暖裘,豎起的領口遮住她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繞開地面的血污,在榻邊坐定,順手攏了攏領口。
雷克滿面血污,臉頰緊貼冰冷的石磚,他費力地歪過頭,視野里只有兩雙腳。
一雙赤足,腳踝處泛著黑金鱗紋。
一雙是軟底繡鞋,鞋面乾淨,纖塵不染。
封絕收回垂著的腳,踩在雷克的後背上。
力道不重,只是隨意擱著,把他當成了腳下的一塊頑石。
「誰讓你來的。」
尾音下沉,不帶半分詢問的意味。
雷克喉嚨里全是血沫,話音含混,舌頭攪著碎骨,嗚嗚嚕嚕地擠出幾個字。
「沒,沒人……我自己,貪財……想偷點值錢的……」
背上的腳向下壓了一寸。
雷克胸腔傳來一聲悶響,一口暗紅的血沫從嘴裡湧出。
「再編。」封絕的嗓音里透著一股懶怠,「孤有的是時間聽你編。」
「真的……是我自己……」
腳下的力道又重了半分。
雷克眼前發黑,喉嚨里再擠不出一個完整的字音。
他正要咬牙死撐,身後傳來一道不疾不徐的女聲。
「使臣館東廂偏房,今夜戌時三刻,你從她窗口翻出來的。」
顏歲寧語速平緩,仿佛在宣讀一份早已擬好的供詞。
「她給你畫了後苑到寢殿的路線圖,約定你拿到枕下骨令之後,用內庫藏寶位置作為報酬。」
雷克掙扎的動作一滯。
「她還告訴你,後窗暗衛今夜會撤。」
顏歲寧垂眸,對上他那隻歪斜過來的眼睛。
「你不好奇,她怎麼知道的?」
雷克的瞳孔在血泊中縮成一個針尖。
「因為暗衛是我讓撤的。」
殿內一片死寂。
雷克的嘴唇翕動,半晌沒能吐出一個字。
封絕把腳從他背上挪開,不是心軟,而是嫌惡。他在榻邊地毯上蹭了蹭,不悅地皺了下鼻。
「說。」
雷克趴在血泊中,胸膛每一次起伏,嘴角都會淌出新的血。
他艱難地轉頭,目光死死釘在顏歲寧身上。
這個女人…竟對一切都了如指掌。
路線,時辰,交易,甚至連撤走暗衛都是她一手安排。
他從翻進後窗的那一刻起,就踏進了一個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
胸口的劇痛提醒著他,在這個女人面前,他連一句謊話都撐不過去。
「顏若雪。」
他吐出這三個字,血順著下巴淌在石磚上。
封絕金瞳里寒光一閃。
「說清楚。」
雷克的手指在地上亂摳,指甲翻起也渾然不覺。
「她說……枕頭底下有一枚黑金骨令,能調動前殿守衛。她要我偷出來給她,事成之後,她把內庫的藏寶路線畫給我。」
「調前殿的人做什麼?」
雷克的喉結上下滾動。
「她沒全說,但我聽出來了……她想趁夜造出動靜,把守衛從寢殿引開,她好……」
他強咽下血沫,後面的話卻無論如何也不敢說出口。
封絕的長尾在地上一甩,石磚應聲裂開一道縫隙。
「好什麼?」
雷克把額頭重重磕在地面上。
「爬上王榻。」
話音落下,殿內重歸死寂。
封絕沒有接話。
尾尖的血珠滴落在石磚上,聲響格外清晰。
珂厲見過封絕暴怒的模樣,卻極少見他這般沉靜。
他悄然後退半步,手已下意識按住了刀柄。
顏歲寧自軟榻起身,來到他身側。
她的手覆上他小臂,那裡的青筋虬結突起,滾燙得嚇人。
指腹帶著涼意,順著那暴起的脈絡輕輕撫過。
一下,兩下。
封絕僵硬的手臂鬆弛下來,收攏的指節舒展,鋒利的爪尖退回皮肉之下,在掌心留下五道滲血的月牙傷痕。
他垂下頭,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胸膛發出一陣沉悶的震顫,呼吸灼熱。
長尾隨之纏上她的腰,一圈一圈,收得死緊。
「差點。」
滾燙的氣息拂過她的肌膚,聲音又沉又啞。
「就差一點,人就摸到你枕邊了。」
顏歲寧沒動,只將手從他小臂挪開,轉而按上他的後頸,沿著脊骨的凸起向下撫壓。
「沒什麼差點,人不是在這兒麼。」
封絕沉默片刻,雙臂猛然收緊,將她整個人都圈進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孤早該把使臣館夷為平地。」
「不急,戲才剛開場。」
封絕抬起臉,那雙金瞳里翻湧的戾氣尚未平息。
他視線掃過地上苟延殘喘的雷克,隨即轉向珂厲。
「去使臣館,把那個東西給孤拖過來。」
珂厲抱拳領命,遲疑地開口。
「大王,是否……」
「留口氣。」封絕的嗓音冷得掉冰,「打斷手腳,拖回來。」
珂厲的身影很快隱入殿外的夜色,鐵靴踏地的聲響漸行漸遠。
殿內只余雷克嗬嗬的喘氣聲,和血珠滴落的輕響。
顏歲寧垂眸,瞥向他。
「你倒還算聰明。」
雷克趴伏在血泊里,再沒力氣抬起頭,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求……速死……」
顏歲寧沒理會他,徑直走回軟榻坐下。
封絕也跟了過去,俯身將滑落的暖裘拉起,重新裹住她的肩,又細緻地替她扣好領口。
使臣館的方向,一聲悽厲的尖叫劃破夜空,被拖出長長的尾音。
封絕的耳朵動了動,嘴角不悅地向下撇。
「膽子小。」
顏歲寧抬手,將他垂落額前的一縷黑髮撥開。
「珂厲剛踹開門,還沒動手。」
封絕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捉過她的手,攤在自己掌心翻來覆去地看,確認指尖沒有半點傷,才把它塞回暖裘里。
慘叫再次響起,卻短促了許多,仿佛中途被人扼住了喉嚨。
封絕的尾尖在顏歲寧的膝蓋上點了兩下。
「你料到她會派人來。」
他的語氣很平,不帶疑問。
顏歲寧倚著軟墊,半闔著眼,有些倦。
「她那性子,就算被打斷骨頭也不會安分,更別說只是關著。」
「所以你才撤了暗衛。」
「嗯,門若是不開,老鼠又怎麼會自己鑽進來。」
封絕凝視了她許久。
「你拿孤當餌。」
「嗯。」
他又問。
「招呼也不打一聲。」
「若提前告訴你,這會兒使臣館已經平了,還看什麼戲。」
封絕的後槽牙磨了磨,胸口那股無名火沒處發泄,最後只能盡數宣洩在掌中,將她的手攥得更緊。
殿外,腳步聲由遠及近,鐵鏈拖在石板上,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珂厲的聲音隔著殿門傳來,聽不出情緒。
「大王,人已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