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霧擦過她衣擺的那一刻,腹中的光終於沖了出來。
它撞開了原本禁錮著自己的力量,黑金色的光從她腰腹間直衝而出。
那光與封絕身上的獸紋同源,威壓卻更古老,也更強橫。
紅霧剛碰到黑金光芒,便從邊緣開始消失。
一層,又一層。
凡是被光芒碰到的地方,全都化作灰燼,連那股腥氣也沒能留下。
光芒中心傳出一個聲音。
並非來自顏歲寧的喉嚨。
那聲音穿過她的腹腔與衣料,迴蕩在整座大殿裡,稚嫩,尚且虛弱,卻帶著天生的威嚴。
「滾。」
聲音落下,重壓貼著金磚向外推開,整座大殿都被壓得發出細微的聲響。
血跡被碾成乾粉,燭火齊齊伏倒,殿中的帷幔繃緊,邊角被扯得獵獵作響。
顏若雪連退路都沒有。
她被迎面掀起,後背撞上西側石柱,身體沿著柱身滑了下去。
幾聲沉悶的斷裂聲接連響起。
顏若雪張口吐出黑血,倒在柱腳,再也沒有爬起來。
封絕的手已經伸到顏歲寧肩側,卻被那層光擋在外面,離她的衣領只差一點。
他沒有收回手。
掌心隔著光暈,感受到一股溫熱的力量。
這股氣息,他不會認錯。
是他的血脈。
不。
它比他自身的血脈更純,像是從源頭直接流出來的力量。
封絕的金瞳收緊,目光一點點落向她的腰腹。
那裡,黑金光芒已經收攏成一圈暖色的光暈,貼著她的皮膚起伏。
穹頂的光華聚成輪廓,轉眼便顯出四肢與獅首。
那是一頭黑金色的獅子。
鬃毛從頭頂垂落到肩胛,利爪懸在虛空,一雙豎瞳俯視著殿內眾人。
僅僅幾息,已經沒人敢把它當成幻象。
光影從尾尖開始散去,化作細碎的光點。
珂厲第一個跪下。
膝蓋砸在殿門外的石階上,面具後的呼吸亂得厲害。他不是被嚇跪的,膝蓋落地時,身體已經先於意志做出了臣服。
身後的鷹隼衛接連伏地,鎧甲撞在一起,發出一片沉重的聲響。
赫爾手裡的法杖脫手掉落。
白木法杖在金磚上彈了兩下,滾到他腳邊。
老祭司沒有去撿。
他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喉嚨里擠出破碎的聲音。
「祖神……」
「王室有後。」
三個長老跟著跪下,誰也不敢抬頭。
殿內只剩兩人還站著。
顏歲寧扶住石柱,等光芒退去,才發現雙腿已經發軟。
她還沒站穩,腰間便被一條手臂箍住。
封絕撲得太急,腳下沾了血,在金磚上滑了一步,另一隻手撐住石柱,才勉強穩住。
箍在她腰間的手卻沒有鬆開。
「寧寧。」
那聲呼喚出口時,已經不像他平日的聲音。
他的嗓音發著抖,像是每個字都要費力才能擠出來。
「你有沒有傷著?哪兒疼?」
一隻手扣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已經摸過她的肩、手臂和手背,連掌心都翻過來檢查了一遍。
「沒有傷。」
顏歲寧聲音發虛。
「只是站不穩。」
封絕沒有再問,俯身將她抱起。
抱人的動作急得近乎失控,放到王座軟墊上時,卻輕得連衣料都沒有壓皺。
他仍扶著她的肩,仿佛只要鬆手,她就會從眼前消失。
隨後,他蹲到了她面前。
那隻手慢慢移向她的小腹,到了衣料前,卻停住了。
指尖在發抖。
封絕張了兩次口,喉嚨里卻只剩下凌亂的氣音。
「寧寧……」
他看著她,眼眶已經紅透。
「剛才那個……在你肚子裡的……」
話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像是不敢把最後的答案問出來。
「是孤的……崽?」
顏歲寧看了他一會兒。
這個傳聞中一尾巴便能抽飛敵人的暴君,此刻蹲在她面前,手懸在半空,連碰她都不敢。
她握住他的手背,帶著他往下壓。
掌心隔著衣料,貼上她平坦的小腹。
什麼都感覺不到。
封絕的手指縮了一下,過了片刻,又重新覆上去。
「嗯。」
她應得很輕。
「是你的。」
確認的那一刻,他肩背一松,像是撐到現在的力氣終於用盡。
封絕俯身埋進她頸窩,雙臂收緊,將她牢牢抱住。
他的肩背繃得很緊,細微的顫抖一路傳到手臂,喉嚨里反覆滾出壓抑的聲音,像是想說話,卻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黑金長尾從他身後探出,繞過她的腰,尾尖小心地碰了碰她的小腹。
碰到以後,它退開片刻,又重新貼了回去。
石柱腳下,顏若雪還睜著眼。
她看見了那道黑金色的光,也看見了穹頂上浮現的巨獅。
赫爾那句王室有後,她同樣聽得清楚。
血從她嘴角不斷湧出來,視野卻已經開始收窄。
最後留下的畫面,是顏歲寧低頭看向封絕的側臉。
那張臉,和獵村時一樣好看。
只是如今,比那時更遠了。
顏若雪的眼皮慢慢合攏,身體沉進血泊,再沒有動靜。
赫爾撐著法杖,從地上跪行到王座台階前,額頭再次貼住地面。
「老臣有眼無珠,先前多番冒犯夫人,罪該萬死。」
他的聲音還帶著抖,話卻已經說得清楚。
「懇請大王以最高王后之禮冊封夫人,老臣願以祭司塔所有資源,護佑王嗣降世。」
封絕沒有抬頭。
他的臉仍埋在顏歲寧頸邊,只抬手指向顏若雪所在的方向。
「那個東西,拖去萬蛇窟。」
「雷克也是。」
他頓了頓,聲音發啞。
「日日受刑,不許死。」
珂厲低頭應下。
鷹隼衛上前,將顏若雪和雷克一前一後拖出大殿。
鐵鏈刮過金磚,聲音一點點遠去。
赫爾和三位長老依舊跪著。
封絕終於抬起臉。
他的眼眶和鼻尖都泛著紅,神情卻重新冷了下來。
「都滾。」
赫爾如獲大赦,帶著三位長老退出殿外。
殿門合上,封絕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重新把臉埋回顏歲寧頸側,尾巴在她腰間收緊,又慢慢鬆開。
「你瞞了孤多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
「沒多久。」
「多久?」
「你夢裡叫著想要崽的那天晚上。」
封絕的動作停了。
「孤說夢話了?」
「嗯。」
顏歲寧摸了摸他的後腦。
「還挺大聲。」
他的耳朵尖很快紅了,整張臉又往她頸邊埋深了些。
「你怎麼不早告訴孤?」
「早告訴你,你還睡得著嗎?」
封絕不說話了。
他的手重新覆上她的小腹,掌心比剛才穩了許多,拇指隔著衣料慢慢摩挲。
「孤有崽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
顏歲寧沒有回應,只抬手搭在他後腦,指尖穿過他微濕的黑髮。
封絕將她攏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
尾巴從她腰間移開,安靜地護在她小腹前,再沒有挪動。
夜色沉下去,寢殿重門被珂厲親手落鎖。
燭火一盞盞熄滅。
黑暗裡,封絕的骨骼開始拉伸,發出細密的聲響。
不過片刻,軟榻上的人形便消失了。
龐大的黑金巨獅盤踞在榻上,四肢與長尾圍住中央那道裹著暖裘的身影。
顏歲寧靠進溫熱的鬃毛里,閉上眼。
困意剛剛湧上來,視野邊緣的系統面板又亮了。
這一次,提示框變成了暗金色。
它按照某種穩定的頻率閃爍。
顏歲寧眨了眨眼,還沒看清字跡,小腹深處便有熱流湧出,沿著脈絡漫向四肢。
那溫度並不灼人,卻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她的骨骼向外生長。
暖裘下擺被掀開一角。
貼著肌膚的光圈重新亮起,微弱,卻沒有熄滅。
它沿著腰側緩慢延伸,像一道正在成形的紋路。
暗金色的字跡終於停止閃爍,一行一行浮現在她眼前。
最後一行的末尾,出現了一個從未見過的詞條。
遠古神裔圖騰,正在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