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睜眼的時候,顧言還歪在椅子裡沒走。
臘月廿九的雪下了一夜,窗紙透白。案頭那截蠟早燒到了底——他在這兒坐了一整宿。酒氣散了些,眉心還擰著。
芙蓉端著熱水推門進來,腳下一頓,差點把銅盆撂在地上。
「王、王爺還在?」
她坐起來,理了理壓皺的衣領。
「王爺。」她開口,「昨兒您問臘月二十三,我拿『小年』堵了您一句。今兒正經補一句——王爺生辰。」
顧言眼皮抬了抬,盯著她。
「記岔了?」
「沒記岔。」她沒躲,「故意的。」
顧言的手在扶手上壓了一下,指節泛白。
「本王說不記,你便信。」
他移開視線,聲音冷下來。
「你倒實在。」
「是,我實在。」
她笑了下,沒接話。
停了一拍,她還是開了口。
「初五的事,您昨兒醉著應的。今兒酒醒了,可還算數?」
顧言眼皮沉了沉,沒應聲。
她瞧他這副半醉的樣子,沒再追問,攏了攏袖口往外走。
「我去膳房端醒酒茶,王爺自便。」
出了屋,雪風撲在臉上。她呼出一口白氣,腳步沒停。
膳房裡灶火溫著。她盯著砂壺底下的火苗。初五祭母,他應了便好。壺嘴冒了白汽。
茶熬好了,她提著壺往回走。
推門進去,顧言還靠在椅子裡,頭枕著扶手,眼皮半闔。
她腳步頓了一下,把壺擱在案上,悶響一聲。
他喉嚨里咕噥一聲。
「你欠本王一句……生辰快樂。」
倒茶的手停在半空。
她瞧他靠著扶手那副模樣,壺嘴在杯沿上抵了一下,沒續第二杯。
茶斟滿,她低聲說了一句。
「你總有想娶的人。」
話出口,她自己先愣住,偏過頭去看案角。
他睜開了眼。
酒意沒退,眼神還發虛,可那雙眼睛直直釘在她偏開的那半張臉上。
「本王想娶誰,你說說。」
她捏著壺柄的手指緊了緊。
「您醉糊塗了。」
「本王問你——」他盯著她偏開的臉,「你在看誰?」
她轉回頭。
「我看您。」
他撐著桌沿坐起來,眼睛沒離她臉,隔了一會兒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
「本王臉上,可有別人的影?」
他這是醉了,還是認真了?
「你眼裡映著的那個——」他又問,聲音低啞,帶著酒後的執拗,「是北硯那類?」
她盯著他看了兩息,把茶推過去,垂眼應了聲。
「雲霞是宮裡的人,北硯是外男。」
「王爺兩樣都記得清楚,倒比臣婦還上心。」
他的手一頓,茶沒入口。
「記性這麼好,」她語氣平下來,「怎麼自己收過什麼都懶得認。」
「臣婦心裡裝誰,您管不著——您心裡裝誰,臣婦不也沒問過?」
「王爺醉狠了,胡唚什麼。」
屋裡靜了一瞬。
窗外爆竹炸響,一串接一串。年節到了。
她看著他接茶那隻手。那道側臉輪廓,前世她描過千遍,這世卻覺得生分。
她開口。
「生辰快樂,顧言。」
他手裡的杯子在杯沿上碰了一下,才接過去。
他沒立刻喝。指節在杯沿上蹭了一圈,才端起杯子。遞過來的時候,指腹擦過她手背,很輕。
她沒躲,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手心那點溫度,她沒捨得攥滅,端茶的手往回收時慢了一瞬。
前世那碗面,她天沒亮就擀好,端進書房,他接了帖子起身就走。面擱到落灰,最後她一個人吃完的。
這世,他接了這杯茶。
她偏過頭去看窗外。
門邊,芙蓉探了半個腦袋進來,瞧見這光景,又悄悄縮了回去。
他抿了口茶,擱下。
「問都問了。本王應過的話,不反悔。」
她垂眼。
「謝王爺。」
他把杯子往案上一頓。
「去把箱裡東西收好。別扔井裡。」
她應了一聲。
「遵命。」
她走到衣箱邊,把紫檀盒壓進箱底,合上蓋。手按在蓋上,停了一拍。
初五墳前,不知爹見顧言同去,會否展顏。
她把箱蓋合嚴實了。
背後那道視線一直沒挪,他忽然開口。
「沈夕瑤。」
「嗯?」
「小年那話,下不為例。」
她的手在箱蓋上按住,沒回頭。
「您生辰,我記著了。」
芙蓉跺著腳掀簾進來,雪沫子順著門縫灌了一地。
「小姐,前院傳話了——王爺說今兒軍務忙,晚些才回,讓您先用著晚飯,別等他。」
沈夕瑤把茶盞擱回小几,沒接話。
那盒私禮的事,他到現在一個字沒提。
誰料這一忙,就忙到了掌燈。
戌時過半,院外雪地上腳步聲直逼進來,咯吱作響。
沈夕瑤放下書,剛站起身,門已經被推開。
一陣寒氣卷著雪沫子撲進來,芙蓉一縮脖子。
顧言站在門口,玄色大氅上落滿了白,眉峰上還沾著雪。他眼底泛著青。
「王爺。」沈夕瑤迎上去,伸手想接他的大氅。
顧言側身躲開,自己解下來,隨手遞給跟進來的趙勁,聲音有些啞:「回來了。」
芙蓉機靈,忙去膳房端早已備好的年夜飯。一桌菜熱了又熱,總算湊齊。
兩人對坐。
顧言吃得快,也沒挑剔口味,夾了什麼就往嘴裡送。沈夕瑤坐在他對面,只夾了幾筷子,便托腮看著他吃。
「初五……」她試探著開口,聲音放輕。
「嗯。」顧言頭也沒抬,筷子沒停,「本王記得。」
她便不再說,低頭又扒了兩口飯。
一碗飯罷,顧言擱下筷子,起身。
「這就要走?」沈夕瑤跟著站起來。
「軍營那邊鬧了雪災,糧草壓在半路,本王得去盯著。」顧言看她一眼,大步往外走,「你早些歇著。」
到門口他停住,回頭:「雪大,別亂跑。」
沈夕瑤怔了怔,應了聲:「好。」
趙勁牽馬等在門外。顧言翻身上馬,沒回頭:「軍務要緊。」
沈夕瑤站在廊下,看著那道玄色身影踏雪而去,消失在府門外,雪地里只剩一串深深的腳印。
她攏了攏斗篷,轉身回屋。
除夕夜她守歲,炭盆換了兩回。初一初二府里照舊,來拜年的帖子一張沒進她的院。初三她按爹的吩咐沒回門,府里也冷冷清清,誰也沒來。
……
正月初五。
天剛亮,沈府就打發人來接。
沈夕瑤回房換了身素淨衣裙,沒帶芙蓉,隻身回了沈府。
她到時,沈青山已經等在正廳了。
她腳步頓在門檻上。
她爹今兒換了身青衫。那是娘在世時做的,洗得發白,熨得平平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