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什麼?」被稱為阿兄的男人手裡攥著截甘蔗,呸的吐掉渣滓:「就這麼點錢,還值得費勁點?」
「要不怎麼說阿兄能在中書令府上當差呢?這叫什麼來著——」半袖男人笑得憨厚:「那什麼看見錢就跟見著大糞似的。」
「那叫視金錢如糞土。」劉義嫌棄的啃了口甘蔗:「這錢你拿著,弄些棗木、榆木、槐木的,反正就這幾樣,搞五輛馬車來,記住,得包鐵的。」
「這——」方穩露出為難之色:「這隻怕是差了點。」
「差什麼?」劉義拉高聲調:「剩下的貨出完錢不就夠了?這事兒得儘快辦,我就給你三天,三天我就要瞧見車。」
「一天!」
聽到剩下的錢都算到五輛馬車裡頭,方穩頓時燃起來了:「不就是五輛車麼?我方穩辦事,阿兄就把心放肚子裡,保准又穩妥又快,連上頭的徽記保准都弄得妥妥帖帖!」
劉義笑了:「那就好,這回的事兒辦好了,回頭有你的好處,明日一早,我親自來看貨。」
「誒!這事兒交給我阿兄回去儘管睡安穩覺吧!」
方穩點頭哈腰的把劉義送走,轉身從帘子後頭端出一盤蒲陶,悠哉悠哉地往榻上一躺:「聽到了吧?出去問問咱們那些老主顧,誰手裡有馬車要出手的,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是。」關魚應聲剛要出去,又轉回來:「穩哥,剛才康子說,咱們這兒好像被人盯上了。」
「什麼人?」方穩接蒲陶的嘴一頓。
關魚:「不知道啊,是個娘們。」
「娘們?」方穩熟練吐出蒲陶皮:「你們誰在外頭惹的桃花債?叫人家追到這裡來了,想死是不是?」
「哎呀不是!」關魚急了:「穩哥,康子說那娘們穿得正經著呢,長得也好看,像大戶人家的丫鬟!」
「丫鬟?」方穩又卡住了:「跟著劉義來的?」
關魚:「這咱也不知道呢。」
「什麼都不知道,要你們幹什麼!」方穩一顆蒲陶砸在他腦袋上:「走!去看看!」
「誒!」關魚手忙腳亂把蒲陶塞進嘴裡,趕緊跟了出去。
康子一看到他們如蒙大赦:「穩哥、魚哥,你們可來了,那娘們還在外頭呢!」
「劉義從後門走的吧?」
康子點頭如搗蒜:「對對對,他一向走後門。」
「那就行。」方穩湊到門縫處看了一會兒:「瞧著衣裳不像普通百姓的,也不像那些娼妓——」
關魚摸著下巴:「穩哥,你說該不會是劉義的事兒露了,李府的人來盯他,跟到咱們這兒來的?」
「嘶——」方穩倒吸氣,目光定在他臉上,都快把人盯得發毛了,這才深以為然的點頭:「有點道理。」
康子扭頭搭話:「不對啊魚哥,那李義府是什麼人啊?外頭都說他隨便貪一口就是十萬錢,能盯上這點?」
關魚爭辯:「那個李七娘不是出事了麼?聽說她在李家可是受寵得很,老子給女兒出氣,天經地義!」
康子還是覺得不對:「那也不能派個小娘們來吧?」
方穩神色凝重:「李義府忙得很,估計是他家娘子——老蚌懷珠生下來的心尖尖,能不查麼?」
關魚正絞盡腦汁來佐證自己的論點呢,聽到這話眼睛頓時亮了:「估計他們府里也在查這事兒呢,否則劉義也不可能這麼著急找咱們出貨。」
方穩:「是啊,還拿來那麼多好東西要換五輛馬車!」
關魚見老大認同自己的觀點,愈發自信,口若懸河:「平日裡那老小子哪裡有這麼大方?」
「有道理。」方穩聽得不住點頭。
關魚:「那咱們還給他搞馬車麼?李貓的名聲,就是那些當官的都怵得慌,咱們惹不起吧?」
「搞啊,怎麼不搞?」方穩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咱們做的就是收貨出貨的買賣,他們府里關咱們什麼事兒?不過——」
他若有所思:「馬車別搞來這裡,明天一早就直接拉到李府後門去,讓弟兄們都把臉遮嚴實了!」
關魚剛想要應,就聽趴在門縫上的康子哆哆嗦嗦道:「穩哥、魚哥,不、好了,那小娘們報官了!」
「什麼!」
方穩一把扯開康子,自己趴在門上。
只見斜對面樹下,坐在地上的鐘念已經站了起來,面前站著個穿著官袍,身長如玉,光看背影就知其不凡的男人。
倆人也不知在說些什麼,男人左右打量著。
卡在方穩褲襠子底下占了個位置看情況的關魚嘴唇哆嗦:「穩哥,那、那袍子,好像是八品吧?」
說話間,何妨恰好轉過頭。
方穩嗖地躲開,麻著臉低下頭,正對上關魚冒著傻氣的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今天這腦子挺好使啊。」
「那、那好像是萬年縣的何縣尉——」關魚也傻了:「怎麼報官報到萬年縣去了?」
兩人面面相覷,都不知眼下這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在門縫上靈活來回閃躲的康子突然開口:「魏、魏縣尉也來了。」
方穩難以置信的瞪大眼,臉頰上的肉不停發抖,關魚哭喪著臉:「穩哥,李義府是真的好歹毒啊!他報兩個縣的案啊!咱們死定了!」
康子兩條腿發軟,背靠著院門往下滑,雙手死死扒著門,仿佛下定什麼決心,視死如歸般看向方穩:「穩哥,趁城門沒關,你們先跑,我、我頂著!」
方穩沒想到他如此大義凜然,捨身成仁,蹲下來感動的拍拍他的肩:「好兄弟,平日裡沒白疼你!」
康子瞬間兩眼發紅,說話的時候牙齒都在用力敲曲子:「放心吧穩哥,就算到了衙門,這事兒也是我一人幹的,跟你們都沒關係,咱們來世還做兄弟!」
情緒達到高點,唾沫星子噴了方穩一臉。
要是放平日,老早一巴掌扇過去了。
可惜此情此景,實在太過叫人感動,方穩抬起的手拍在自己臉上——抹勻了。
「做兄弟的,有福一起享,有難一起當。」
他吐出一口氣:「大不了就把這些年從劉義手裡賺的,都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