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稚稚,是在雪地里。
她站在灶門一家六口前面,頭髮白得像剛落的雪,發尾帶一點粉,眼睛是冬天天空的顏色,亮得刺眼。
她罵我,嗓門很大,說我眼瞎。
那時候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這個人很奇怪。
明明自己也受了傷,站都站不太穩,卻擋在變成鬼的孩子面前。
明明不認識那家人,卻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像如果我不收刀,她就要跟我打到底。
我收了刀。
她暈過去了。
後來蝴蝶忍告訴我,她叫林稚。
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能打能治傷。
我坐在蝶屋廊下聽,沒說話。
但走的時候看了一眼她的房間窗戶。
那時候我覺得,這人特殊。
只是特殊。
她是第一個在雪地里擋在我刀前的人,第一個用那種眼神看我的人。
我在鬼殺隊這麼多年,同僚對我客氣,後輩怕我,前輩覺得我不好相處。
她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怕,張嘴就罵。
我沒生氣。
後來我隔三差五路過蝶屋。
蝴蝶忍問我為什麼來,我說路過。
她笑,沒拆穿。
我看一眼稚稚的窗戶,她在裡面換藥、煉丹、跟三個小丫頭說話,聲音從紙門縫裡漏出來,脆的,響的。
我站一會兒就走。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也許只是想確認她還在。
也許只是那天的雪地里,她暈倒之前看我的最後一眼,讓我覺得我得看著她。
就這點事。
那時候真的就這點事。
她住在蝶屋,我住在水柱宅邸。
白天各做各的,晚上偶爾碰見。
她給我送飯,送藥,送她自己做的豆腐乾。
我接過來,說好吃,她笑。
她笑起來眼睛彎起來,像月牙。
我記住她笑的樣子了。
去奈良那次,她跟我一起騎馬。
我第一次帶人出任務,第一次跟人共騎一匹馬。
她坐前面,我坐後面,她頭髮蹭在我下巴上,蓮花香往我鼻子裡鑽。
我手搭在她腰上,不敢收緊,也不敢鬆開。
她想睡覺,靠在我懷裡。
我換手護她腰,怕她掉下去。
她睡著的時候呼吸很輕,睫毛在臉上投一小片陰影。
我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看路。
那時候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這個人不能出事。
但也就這麼點事。
花葬的時候,我進了自己的記憶。
蔦子姐姐把我塞進柜子,我什麼都做不了。
櫃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聽見姐姐骨頭碎裂的聲音,跟凍硬的枯枝被踩斷一樣。
我蹲在柜子里,捂著嘴,哭了。
然後稚稚出現在記憶里。
她蹲在柜子前面,對裡面的我說——你姐姐要你活下去。
錆兔也一樣。
他們都要你活著。
她不是對我說的,是對那個十一歲的我說的。
但我在旁邊聽見了。
她說完那句話之後,我記憶里那扇櫃門好像被人從外面拉開了一點縫。
光透進來。
她站在光里,白頭髮,銀鈴響,身後有蝴蝶飛。
我站在記憶邊緣看著她,刀柄攥得很緊。
她不知道我看見了。
我從記憶里出來的時候,她在等我。
眼眶紅,但沒哭。她遞給我手帕,沒問我看見了什麼。
她說「擦擦,回去吃飯」。
我沒用手帕,塞袖子了。
那天晚上她問我為什麼撿她鈴鐺。
我說不想丟。
她沒再問。
後來在狹霧山,她救了錆兔和真菰。
我不知道她付出了什麼,她不說。
我只知道她倒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嘴角全是血,手指摳進泥里把指甲摳斷了。
錆兔抱她下山,銀鈴一步一響。
我站在木屋門口看她被抱進來。
她身上蓮花香濃得像打翻了一整瓶,炭治郎臉紅了,錆兔呼吸重了,連真菰都瞳孔放大了一瞬。
但所有人都在忍。
我也在忍。
稀血會影響呼吸法劍士,我知道。
但她不是稀血的問題。
我看著她躺在布團上,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血,手指在發抖,頭髮散了一枕。
我在想一件事。
我想把她藏起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富岡義勇,水柱,同僚關係不好,不擅長說話,從來不想把什麼東西占為己有。
刀是工具,羽織是遺物,宅邸是睡覺的地方。
我什麼都沒有,也不想要什麼。
但我想要她。
我想要她住的地方我能在旁邊,她吃飯的時候我能在對面,她罵人的時候我聽著,她笑的時候我記住。
我想要她所有的時間和所有的東西,包括她那些亂七八糟的技能、那堆琵琶、那群被她救回來的人。
我那時候知道自己不配。
我配不上她。
她太好了。
她對蝶屋的小丫頭好,對蝴蝶忍好,對蜜璃好,對實彌那個暴脾氣都好,對錆兔好,對真菰好,對炭治郎一家好。
她對所有人都好。
但錆兔看她的眼神我看得出來。
錆兔是誰,我師兄,跟我一起從狹霧山出來的。
他救過我的命,我穿過他的和服。
他看稚稚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他會蹲在稚稚面前看她臉色,會把她被子拉下來讓她透氣,會抱她下山,銀鈴一路響。
實彌也看得出來。
那個混蛋嘴上狠,但每次路過蝶屋都往稚稚房間方向瞟。
他喝稚稚剩的湯,嘴上說「誰要喝這個」,碗已經空了。
杏壽郎也看得出來。
他看稚稚笑的時候,金紅色眼睛亮得跟火燒似的。
他們都沒動。
我為什麼先動了。
因為稚稚喝紫藤花毒那天晚上,我站在她房間門口,聞見她身上蓮花香變了。
被什麼東西燒過的,像花瓣被熱水泡開。
她開門的時候眼睛不對,瞳孔放大的,看我的眼神不是看需要投餵的人,是看一盤菜。
她喊我義勇。
不是平時的富岡先生。
我腦子裡那根弦斷的時候,我聽見自己說——我知道如果這次推開,就不會有下一次了。
所以我沒推。
第二天她跑了。
跑去奈良了。
我站在她房間門口,手裡攥著她落在枕邊的淺藍髮帶,站了很久。
蝴蝶忍路過,看了一眼她敞開的門,又看了我一眼,說稚稚這個人嘴上什麼都敢說但有些事不會主動,讓我多走幾步。
我走了。
我去了奈良。
鈴鐺是我幾個月前就定好的。
從奈良回來之後,從她腳踝上看到那副舊銀鏈子開始,我就去訂了。
沒有告訴她。
放在袖子裡揣了很久。
在奈良廊下,她坐在廊邊,我蹲在她面前,把她腳上舊鈴鐺取下來,新鈴鐺戴上去。
她的手很涼,腳踝細得我一隻手圈住還有空。
我低頭的時候看見她腳踝內側有一小塊皮膚被舊鈴鐺磨紅了,新鈴鐺戴上去剛好遮住。
我想親她腳踝。
我親了。
她沒躲。
後來在奈良,她又彈了《難解》,我聽不懂詞,但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我握刀的手指鬆了。
她唱的時候側臉對著我,白髮從肩側垂下來,發尾那點粉在風裡晃。
我在想——如果她一直住在我能看見的地方,我是不是就能一直聽見這種聲音。
再後來,時歧的輪迴把我們拉進了戰國。
在戰國,她是繼國星稚,我是富岡義勇。
我們從小認識。
她三歲,我三歲,我跟著父親去繼國家,在中庭看見朱乃伯母抱著她。
她睜著眼睛看我,淺色瞳孔,嘴角動了一下。
我站在廊下,覺得我應該見過她。
後來我天天去繼國家。
父親以為我是去練刀。
我是去練刀,但練完刀我不走。
我蹲在偏院角落看星稚啃米餅,看嚴勝教緣一握刀,看朱乃伯母給星稚扎頭髮。
星稚喊我義勇哥哥,我應。她喊別人哥哥,我也應。
我那時候想,只要她喊,我就應。
有一次星稚跟緣一嚴勝去後山練刀,沒叫我。
我站在繼國家門口沒進去,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後來星稚從後山跑回來,看見我站在門口,說義勇哥哥你站這兒幹嘛,我說等你。
她說那你等到了,走吧,吃飯。
我跟著她進去了。
那天飯桌上她給我夾了一塊魚,我吃了。
朱乃伯母看著笑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嚴勝和緣一後來成了我大舅子和二舅子。
朱乃伯母問我願不願意娶星稚的時候,我說願意。
她說你等得住嗎,她不開竅。
我說我能等。
我真的等了。
從三歲等到十五歲。
從十五歲等到鬼殺隊。
從鬼殺隊等到六月十六。
六月十六那天她穿白無垢,白髮全被包住了,只有幾縷碎發露出來。
銀鈴從下擺傳出來,一聲一聲,走到我面前。
她抬頭看我,臉從脖子根紅到額頭。
我伸手,她把手放上來。
那天晚上我跟自己說,富岡義勇,你以後不是什麼都沒有了。
你有她。
從戰國回來之後,我以為一切可以慢慢來。
可她在戰國直接變成鬼了。
狐耳,九尾,異色瞳,上弦·零。
氣息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她抽行冥的斧頭架在他脖子上的時候所有人沒反應過來。
她不吃人。
她說。
我看著她,想的是——不管她吃不吃人,她都是稚稚。
但我也想了另一件事。
如果她真的吃人,我就把她關起來。
關在只有我能進去的地方。
她只能喝我的血,我的血管夠。
誰敢動她,我先砍了誰。
柱也好,鬼也好,無慘也好——誰都不行。
她只能是我的。
我站出來擋在她的面前,說如果她吃人我和鱗瀧先生就切腹。
錆兔和真菰也說切,蜜璃也說切。
我聽著,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
切腹有什麼用,死了就看不見她了。
活著才能守著她。
活著才能讓她只喝我的血。
但我心裡想的從來不是切。
是怎麼把她藏好。
她回來之後,我求婚了。
戒指是木頭盒子,邊角磨得很光滑。
戒面嵌了一顆淡粉色的石頭,跟她發尾顏色一樣。
我準備了很久。
在蝶屋房間單膝跪地的時候她蹲下來看我,眼睛彎著,讓我給她戴上。
我戴上之後親了她。
她說名正言順了。
我說現在可以名正言順地親了。
她咬我下巴說名正言順還沒結呢。
那幾天我每天早上給她梳頭。
她坐在鏡子前,白髮從肩上垂下去,發尾那點粉搭在梳子齒上。
我握著梳子從髮根梳到發尾,銀鈴在她腳踝上偶爾響一聲。
梳完頭我把戒指盒從抽屜里拿出來看一眼,再放回去。
然後我們去了無限城,把嚴勝哥哥帶回來了。
她把無慘氣的靈魂出竅了,管嚴勝叫哥哥,管緣一叫紅色奶龍。
無慘蹲在無限城地上罵她狐狸精,她笑出聲,尾巴晃。
我站在她旁邊,手搭在刀柄上,沒拔刀。
因為不用拔。
她一個人就能把無限城拆了。
今晚,蝶屋,架子床。
她躺在我懷裡,白髮散在枕頭上,狐耳在我下巴旁邊,偶爾抖一下。
脖子上有我今天留的印子,紅的,在她白皮膚上很明顯。
我低頭看了一會兒,用拇指蹭了一下那個印子。
她縮了縮脖子,狐耳抖得更厲害了。
我輕輕親了一下她的狐耳。
絨毛蹭在我嘴唇上,癢的。
她悶悶喊了一聲義勇。
我應,稚稚,我在。
她沒再說話,呼吸慢慢變平。
銀鈴在她腳踝上沒響,因為沒動。
月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照在她頭髮上,發尾那點粉在月光里幾乎看不見,白的部分像銀的。
我抱著她,手扣在她腰上。
她後背貼著我胸口,心跳隔著兩層皮肉疊在一起。
我在想我配不配的事。
我不配。
但我不會放手。
錆兔看她的眼神我看見了。
實彌的湯碗我看見了。
杏壽郎的笑我看見了。
他們都比我好——錆兔比我溫柔,實彌比我直接,杏壽郎比我明亮。
稚稚救過錆兔的命,給實彌治過傷,誇過杏壽郎的火焰。
但那又怎樣。
她喝紫藤花毒那天晚上喊的是我。
她跑之前落在枕邊的髮帶是我撿的。
她腳踝上的鈴鐺是我給的。
她在戰國六月十六穿白無垢走到我面前。
她叫星稚的時候喊的是義勇哥哥。
她叫林稚的時候喊的是義勇。
我的。
我在心裡說。
富岡義勇,你以前什麼都沒有。
你穿師兄的和服,住隊裡給的宅邸,吃自己捏的飯糰。
你覺得活著就行,死了也行。
刀砍鬼,鬼死了,你活著,明天再砍。
你沒什麼想要的,也不覺得需要什麼。
但她來了。
她站在雪地里,擋在變成鬼的孩子前面,罵你眼瞎。
她暈倒在你懷裡,蓮花香往你骨頭縫裡鑽。
她跟你騎馬去奈良,睡在你懷裡,手護在你腰上。
她彈琵琶的時候你在旁邊聽,聽不懂詞但聽得見調。
她把你姐姐留在你的記憶里,把錆兔和真菰從死後拉回來,把嚴勝和緣一從輪迴裡帶出來。
她救了你姐姐,蔦子姐姐現在住在蝶屋隔壁,每天早晨在廚房煮鮭魚蘿蔔。
她把你所有的「不配」都變成了「我的」。
我低頭,把臉埋在她白髮里,聞蓮花香。
她的狐耳又抖了一下,蹭在我額頭上。
我閉上眼睛,手在她腰上收緊。
稚稚。
我在。
她沒應,但她手指在睡夢裡攥住了我的衣襟。
攥得很緊,像怕我走。
我不走。
我哪兒也不去。
你救回來的那些人,你救回來的那些命,你放在我手裡的東西——我都不還了。
你也是我的。
月光從窗戶紙外面移過去,架子床的紗帳輕輕晃。
她腳上的銀鈴響了一聲,不知道是風還是她夢裡動了。
我聽著那聲鈴響,慢慢閉上眼睛。
明天她醒了,我做鮭魚蘿蔔給她吃。
她上次說想吃。
我會做的。
稚稚,別再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