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抱著白嬌嬌進屋,把人安置在炕邊,這才接過郝文斌遞來的通知。
白嬌嬌撐著炕沿坐穩。
「舊票怎麼處理?行李託運還按原登記辦理嗎?」
「縣站如果提前核驗,公社還得在介紹信背面補蓋車次變更章。」
郝文斌打開公文包,取出兩張新票和一份補充證明,依次擺到桌上。
「舊票由我收回,新票仍是兩張硬座。」
「託運行李限重四十斤,超出部分需要補錢。」
「公社印章已經蓋好。明早四點前趕到縣站,張大彪會用板車送你們。」
白嬌嬌拿起新票,逐項核對姓名、車次和日期。
確認無誤後,她又翻開介紹信。
「介紹信、糧票、戶籍遷轉材料都要隨身攜帶,不能裝進託運行李。」
「收音機是陸崢自己組裝的,進站接受檢查時可能會被詢問。麻煩郝幹事在證明上註明來源。」
郝文斌提筆補上幾行說明,隨後看向屋裡堆放的被褥和罈子。
「車上人多,硬座得坐一天一夜。」
「容易散落的物件儘量少帶。進京後單位會發部分生活用品,紅薯干、柴火和罈子留在村里更省事。」
陸崢把證明折好,送郝文斌出了院門。
等人走遠,白嬌嬌便要起身整理炕櫃。
陸崢按住她的肩,將行李筐拖到炕前。
「你坐著報物件,我來收拾。」
「兩床被褥帶一床,衣服各裝一包。鍋碗全留給王翠花。」
「豬肉和排骨今晚做熟,路上帶半斤,餘下的送給王校長。」
白嬌嬌從錢袋裡取出清單,逐項划去不帶的東西。
「紅薯干給王鐵柱二十斤。他進山時傷過胳膊,家裡正缺糧。」
「剩餘三十斤分給吳大丫和李寶強兩家。幾個孩子為送別費了心,算咱們回禮。」
陸崢稱好紅薯干,卻只往王鐵柱家的布袋裡裝了十斤。
「王鐵柱家送十斤便夠。」
「另外十斤交給張大彪。圍獵出事時,是他跑回村里叫人,也算救過咱們。」
「禮單寫清回贈緣由,免得有人議論你偏向學生家長。」
白嬌嬌考慮片刻,在清單上改了數量。
「按你說的分。」
她抬手指向牆邊的收音機。
「收音機用棉衣包好,放在柳條筐中間。」
「你做的機子比被褥金貴,誰來勸也不留。」
陸崢用麻繩捆住柳條筐,又提起來試了試重量。
「可以帶,進站後歸我背。」
「你只管拿隨身布包。介紹信、車票、結婚證明和錢票都放進去,銅鑰匙系在內層。」
「路上不論誰來搭手,這個包都不能交出去。」
白嬌嬌打開藏在牆縫裡的鐵盒,把存款清點了兩遍。
「現金七十二塊六毛,糧票二十八斤,布票四尺,工業券兩張。」
「進京後沒發工資前,房租、煤球和吃飯都從這裡支出。」
「你的兩塊零花錢仍歸你保管。」
陸崢把兩塊錢放回鐵盒。
「硬座要坐一天一夜,你的身體未必撐得住。」
「我到站後問問能不能補臥鋪。兩塊錢不夠,路費得多留些。」
「軟臥票價太高。」
白嬌嬌重新分好現金。
「單位已經買了硬座,再補軟臥,半個月的生活費就沒了。」
「進京後還得買鍋、爐子和糧食,不能只顧路上舒服。」
陸崢沒再與她爭,把較厚的一份錢收進貼身衣袋。
「我先去問票價。」
「有合適的鋪位便補,沒有便守著硬座。身體累壞了,買藥也得花錢。」
夫妻二人一直忙到夜裡。
能夠帶走的東西,最終只剩兩個包袱、一個柳條筐和隨身布包。
白嬌嬌取下牆上的獎狀,卷好後裝進教材袋。
陸崢寫過的保證書和夫妻約定,則被收進鐵盒,由她保管。
灶房鍋里燉著最後一份排骨,肉香順著門縫飄進堂屋。
白嬌嬌坐在炕邊,看著空下來的牆面和炕櫃,手掌一直貼在櫃門上。
「我剛住進來時,總嫌屋頂漏雨,窗戶也關不牢。」
「你修好屋頂,又給窗框補了泥。我卻每天盤算怎麼攢錢離開。」
陸崢系好最後一個包袱,在她身旁坐下。
「我早就發現你想走,只是沒查到你準備去什麼地方。」
「後來從牆縫裡翻出錢,我氣得砸了炕桌,卻沒想過真把你趕出去。」
白嬌嬌靠住他的肩,語調低了幾分。
「你把我鎖在屋裡時,我確實怕過你。」
「等你背我去縣醫院,又拿賣血的錢換藥,我才明白,欠下的事不能靠離開解決。」
陸崢抬手圈住她,沒有替她作出回答。
「以前做錯的事,進京後我會繼續改。」
「腳鏈不會再用,逼你留下的手段也不會再有。」
「你願意和我走,才是我帶你進京的理由。」
白嬌嬌從布包里取出銅鑰匙,放進他的掌心。
「陸家舊宅的門,由咱們一起開。」
「你母親留下的書,也由咱們一起整理。」
「蘇蔓青如果搶房間,我會按產權和遺物歸屬處理。你不能動手。」
陸崢把鑰匙重新系回布包內層。
「我去找父親談,你負責保管鑰匙。」
「蘇蔓青如果借公職插手,咱們就向組織提交材料,不給她倒打一耙的機會。」
白嬌嬌抬頭看向他,手掌貼在他胸前。
「陸崢,進京後我不會躲在你身後。」
「可你也不能把我推到前面擋陸家。」
「咱們並肩處理,誰都不許獨自承擔。」
陸崢低頭貼了貼她的額頭。
等她主動抱住自己,他才伸手調低煤油燈。
「協議已經寫清,我不會反悔。」
「這間屋住了兩年多,明早離開後,咱們不會再回來住。」
「最後一晚怎麼過,由你決定,我聽你的。」
白嬌嬌檢查過門閂,又把明早要穿的新衣服壓在枕邊,免得摸黑尋找。
回到炕上後,她主動靠進陸崢懷裡。
「今晚不許折騰得起不來,四點前還要趕車。」
「你若記不住時間,我就把鬧鐘放在枕頭旁,讓全村都聽見陸同志臨走前有多不安分。」
陸崢拉過被子,托住她的後背。
「我記著分寸,也會在四點前叫醒你。」
「關燈後先抱著說話。你願意繼續,我再繼續。」
煤油燈熄滅,炕邊只余收音機播放的晚間節目。
白嬌嬌說起剛進門時藏在櫃後的三十塊錢。
陸崢則講起自己如何識破她藏起來的介紹信。
舊事談到後半夜,往日的火氣已經散去,兩人只顧補齊彼此遺漏的細節。
收音機播完最後一段節目,白嬌嬌伸手關掉開關,把臉埋進陸崢肩窩。
衣服落在炕邊。
夫妻二人把離開前的最後一晚,留在了這間土屋裡。
三點四十分,陸崢先醒。
他下炕燒好熱水,又把熟排骨裝進鋁飯盒。
白嬌嬌換好衣服,逐一檢查窗戶、灶膛和院門。
臨行前,她把房屋鑰匙交給等在院外的趙德福。
張大彪將行李搬上板車。
王德水領著幾個學生站在村口送行。
白嬌嬌沒讓孩子們追車,只把寫有通信地址的紙條交給王德水保管。
晨光剛從山邊露出來,板車便趕到了縣站。
站內擠著許多提行李的旅客。
兩張硬座票被檢票員剪開小口,夫妻二人提著東西進入候車區。
鐵軌另一端傳來車輪滾動聲。
綠皮火車穿過晨霧,緩慢駛入站台。
白嬌嬌坐在行李旁,困意還未散盡。
陸崢把柳條筐放到她腳邊,檢查過布包和車票,隨後朝掛有「臥鋪補票」木牌的窗口走去。
「嬌嬌,你守住行李,別跟陌生人走。」
「我去問問軟臥還有沒有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