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門在身後合攏。
手風琴聲隔著門板,只剩斷續的曲調。
陸崢走得快。
白嬌嬌踩著高跟鞋追了幾步,抬手抓住他的衣袖。
「你慢些。」
「活動室里全是廠里的同事,你當眾把我帶出來,明天誰都曉得你吃醋。」
陸崢放慢腳步,手仍扣著她的手腕。
「曉得便曉得。」
「兩個男人排隊請你跳舞,蘇蔓青還在旁邊添話。」
「你留在裡面,準備把全場的人都認識一遍?」
「迎新舞會本來就用來認識同事。」
「杜主任剛答應讓我旁聽,語文組的人還沒介紹完,你鬧完便走,讓我回去怎麼解釋?」
「我陪你解釋。」
白嬌嬌腳步一停。
「你準備怎麼說?」
「告訴杜主任,你見不得別人看妻子,所以半支舞沒跳完,便把人搶走?」
陸崢沒回答,一路把她帶到走廊盡頭。
前方是大院放映室。
今晚禮堂辦活動,放映室沒有排片。
門虛掩著,裡面擺著幾排木椅,牆邊靠著電影宣傳板。
陸崢推門進去。
白嬌嬌剛轉過身,門已合上。
她後背抵住牆面。
陸崢撐住她身側的牆,擋住門縫漏進來的光。
「你還記得我是你丈夫。」
「正因為你是我丈夫,我才忍到走廊再訓你。」
「換成別人敢這麼拽我,我早把高跟鞋踩到他腳上了。」
陸崢垂下視線,落在她腳上的紅鞋處。
「鞋是我買的。」
「錢記在你的安置費里,買回來便歸我。」
「少拿鞋說事。」
白嬌嬌推了推他的胸膛,人沒推動,自己的手臂倒被震得發麻。
「你答應過我,進京以後不干涉工作。」
「舞會上全是同事,我連姓名都沒問清,你先把人擋了回去。」
「以後進了農機廠,別人會說你脾氣壞,也會認定我難相處。」
「崔鶴齡拿妹妹做由頭,另一個連姓名都沒報,伸手便要請你跳舞。」
「他們的視線全落在你身上,你讓我坐在旁邊?」
白嬌嬌抬起下巴。
「他們看我,責任也能算到我頭上?」
「我沒怪你。」
陸崢俯下身,額頭碰住她的髮帶。
「我怪自己買了這條裙子,還把紅鞋送到你腳邊。」
「進活動室前,我只想堵住蘇蔓青的嘴。進門以後,滿屋的人都朝你轉頭。」
白嬌嬌聽完,胸口積著的火散了幾分。
「裙子是你挑的,鞋也是你堅持買的。」
「如今旁人多看兩眼,你又後悔。」
「陸崢,帳不能這麼算。」
「我可以給你買別的。」
「家裡有礦也禁不起你折騰。」
「三十二塊六的裙子,只穿半支舞便收起來,你還想買幾條?」
「買多少都行。」
陸崢停了片刻。
「別穿給他們看。」
白嬌嬌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人拽低幾分。
「這話再說一遍,我便回活動室跳到散場。」
「衣服穿在我身上,去哪裡、見誰,由我決定。」
「你可以不喜歡,也可以直說,不能替我下命令。」
陸崢沒再開口。
外面的舞曲換了節拍。
鞋跟擦過地面的聲響穿過牆板,幾句笑聲跟著飄進來,很快又被樂聲蓋住。
白嬌嬌仍抓著他的衣領。
「火車上,你答應把選擇交給我。」
「進大院第一天,你也說工作上的事先問我。」
「才過多久,你便忘了?」
「沒忘。」
陸崢收回撐在牆邊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別人朝你伸手,我忍不住。」
「可我沒有替你答應,也沒叫他們當眾丟臉。」
「你想回去,我陪你回去。」
白嬌嬌從他的眉骨掃到下頜。
「真肯回去?」
「肯。」
「第二支舞歸我,剩下的時間,你同學校老師說話。」
「我站遠些,不趕人。」
「有人再請我跳舞呢?」
陸崢咬住後槽牙,半晌才開口。
「由你拒絕。」
「你若答應,我就在旁邊等。」
白嬌嬌鬆開他的衣領,替他把折起的領口壓平。
「說得倒像回事。」
「能不能做到,還得看你表現。」
她轉身去拉門,手腕又被陸崢扣住。
「話說完了,帳還沒算完。」
白嬌嬌回過頭。
「你剛才當眾帶我離場,還想跟我算帳?」
陸崢把她拉回身前,視線停在她領口的胸針上。
「方靜儀把母親留下的胸針借給你,我很高興。」
「你走進活動室,誰也不能拿布鞋和舊衣議論你,我也高興。」
他抬起眼。
「可你穿著我買的裙子,對崔鶴齡笑了。」
「我只是客氣回話。」
「你若連禮貌都不許,明天替我去學校上課算了。」
「我沒說不許。」
「你的臉已經替你說完了。」
陸崢握住她的腰,把人帶回牆邊。
手臂留著餘地,她只要抬手便能推開。
「嬌嬌,你對別人客氣,我管不住。」
「可我坐在旁邊難受,你也不能裝作不知道。」
「誰叫你亂瞧?」
「舞池裡有幾十個人,你偏要數清誰朝我走了幾步。」
「他們衝著你來。」
「我已經拒絕了崔同志。」
「後面來的人連話都沒說完,你先替我回答。」
白嬌嬌仰頭迎上他的視線。
「你到底在怕什麼?」
陸崢沉默了許久。
門外有人走過,皮鞋落地,一步接著一步,漸漸遠去。
「怕你進了京市,遇見比我會說話、家裡也清淨的人。」
「怕你覺得跟著我受委屈。」
白嬌嬌手上的力氣鬆了。
從下火車起,陸崢一直擋在她前面。
面對陸承業,他敢查住房維修單。
面對蘇蔓青,他敢當場趕人。
他把腰杆挺得筆直,連句軟話都不肯說,誰又能猜到他也怕她離開。
白嬌嬌把掌心貼上他的胸膛。
「我若想走,在前進大隊寫離婚說明時便走了。」
「京市條件好的人再多,跟我也沒關係。」
「你把這句話記住,別再拿外人折騰咱們。」
陸崢握住她的手。
「記住了。」
「還有,回活動室以後不許擺臉色。」
「杜主任若問,你就說我新鞋磨腳,你陪我出來歇一會兒。」
「別讓學校的人覺得,我第一天參加活動便不給面子。」
陸崢低頭往她腳邊掃了一眼。
「鞋磨腳?」
「總得有個理由。」
「難道真說你吃醋?」
陸崢蹲下身,托起她的腳踝。
紅色鞋跟踩了半晚,後腳跟磨出一道淺印,邊緣已經腫起。
白嬌嬌把裙擺往下扯。
「新鞋都要適應,回去貼塊軟布便好。」
「你起來,別把褲子蹭髒。」
陸崢解開鞋側搭扣。
白嬌嬌單手扶住牆面,腳踝往回縮了縮。
「你做什麼?」
「放映室隨時會進人,我還要回去參加舞會。」
「腳已經磨傷,不能再穿。」
「布鞋裝在紙袋裡,紙袋留在活動室。」
「你先陪我回去,我自己換。」
陸崢脫下紅色高跟鞋,翻過鞋跟檢查磨損處,另一隻手仍托著她的腳踝。
門外傳來腳步聲。
來人走到放映室門前,停住了。
門把向下一壓,門板隨之晃動。
白嬌嬌伏低身子,貼近陸崢耳邊催促。
「快把鞋還我,有人來了。」
陸崢抬起頭,紅色高跟鞋仍握在掌中。
「別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