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溟背後黑水翻湧。
他盯著周雲舒,掌心聚起水刃,隨時準備出手。
長廊那頭忽然傳來聲響。
爪尖刮擦寒玉地面,沙沙作響,颳得人耳根子發麻。
玄溟心頭一緊,掌心水氣停住。
一股凶煞氣順著水流飄過來。
玄溟鼻尖微動,認出這是滄野。
早年在北海,他親眼見過滄野以一敵二。
兩頭千年鰲妖聯手,都壓不住這個銀狼少年。
滄野當時渾身是血,卻越戰越凶,硬生生撕碎了一頭鰲妖的喉嚨。
另一頭想逃,被他追上去,一爪掏了內丹。
月狼族天生克制水系妖法。
黑水碰上狼爪,會被直接撕碎,連渣都不剩。
真在這裡動手,他討不到好處。
何況瑤汐已經備好水刃,就藏在袖中。
周雲舒體內靈珠還在輸送靈力,氣息雖然不穩,但足夠撐過第一擊。
母女聯手,再加上一個滄野,他勝算渺茫。
要是鬧出大亂子,袖裡監察玉符會記下東海內訌。
上元仙尊最厭棄下屬內鬥,看到這畫面,輕則削他權柄,重則直接換人。
他苦心經營這麼久,不能栽在這上面。
強行擊殺雲舒,靈珠可能當場毀掉。
那珠子認主時最脆弱,一旦宿主瀕死,靈珠會自毀。
他這麼久的盤算全要泡湯,仙尊那邊也沒法交代。
幾層顧慮壓下來,玄溟慢慢收攏掌心。黑水一點點縮回袖中。
長廊拐角,滄野從陰影里走出來。
他嘴裡叼著半塊靈果,銀髮亂翹,看起來懶洋洋。
可他眼睛是淺金色,在幽光里縮成兩道細線,鋒芒畢露。
他掃一眼玄溟背在身後的手,又看一眼瑤汐臉上的血痕,最後落在周雲舒蒼白的臉上。
他沒笑,狼尾垂在身後,一動不動。
滄野把果核吐在掌心,語氣散漫:"玄叔。這麼晚了,還練功呢?"
玄溟望著他,指間扣住袖中監察玉符。
他心底壓著權衡,面上不露怯意,只是淡淡道:"滄少主好興致,深夜還在本座府中亂逛。"
"靈果吃多了,消食。"滄野往前走了兩步,徑直走到周雲舒身側稍前位置,"路過這邊,聽見動靜大,過來瞧瞧。"
他右手垂在身側,袖口裡,三道狼爪無聲滑出半寸,泛著冷光。
寒玉地磚上殘留的黑水慢慢蒸發,冒出細碎白煙,滋滋作響。
殿裡海魄明珠忽明忽暗,四個人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
空氣里混著海水腥氣和松煙味,悶得很,吸一口都覺得胸口發緊。
水氣凝滯了。
玄溟袖中黑水翻湧,瑤汐指尖抵著水刃,隨時準備彈出。
周雲舒丹田裡靈珠轉動極快,右耳蚌殼耳環燙人。
那是滄野傳來的情緒,緊繃戒備,蓄勢待發。
周雲舒輕輕碰了碰滄野手背。
滄野沒有回頭,但他狼爪收了半寸。
玄溟嗓音冷硬:"滄少主,這是東海自家事。"
滄野嗤笑一聲,狼耳抖了抖:"家事?"
他歪頭,銀髮從肩頭滑下來:"玄叔的家事,動靜比我狼嚎還大。瑤姨臉上的傷,也是家務事?"
玄溟眸子一緊。
瑤汐下意識摸了摸臉頰,那道紅痕還在火辣辣疼。
她強自鎮定,聲音平穩:"是我不小心碰的。阿野,你誤會了。玄溟只是……"
"只是什麼?"滄野打斷她,目光鎖住玄溟,"只是半夜三更,背著一隻手,在自家女兒房門口凝聚黑水?玄叔,這功練得挺別致啊。"
空氣凝固了。
周雲舒感覺到母親的手在抖,她反手握緊。
玄溟瞪著滄野,豎瞳縮成一條細線。
他看得出來,這狼崽子看著散漫,實則心思毒,一眼看穿他方才暗藏殺心。
玄溟緩緩鬆開背在身後的手,黑水已經散盡。
他緩和面色,語氣平淡:"滄少主說笑了。本座方才巡查海域結界,察覺內室有異動,擔心妻女安危,這才過來看看。既然滄少主也在,那便無事了。"
他語氣平淡,像在解釋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滄野沒有接話。
他狼爪依然露著半寸,銀髮在幽光里泛著冷冽光澤。
玄溟最後看了周雲舒一眼。
那目光陰冷,在她臉上來回打量。
他收回手,玄色袍子融入長廊陰影,冷冷吩咐:"讓她乖乖待在洞府。"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亂跑。"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漸遠,消失在長廊陰影里。
等那道玄色身影徹底消失,瑤汐腿一軟,扶住石壁才沒跪倒。
她掌心全是冷汗,袖中水刃嘩啦一聲散成普通水珠,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濕痕。
滄野轉過頭,望著周雲舒,直截了當問:"你體內有東西。"
周雲舒沒有隱瞞,低聲答:"靈珠。我爹想要。"
滄野狼耳猛地一豎。
他看向瑤汐,沉聲說:"瑤姨,他還會再來。"
瑤汐苦笑一聲,強撐著站直:"我知道。但你在這裡,他會更瘋。玄溟要面子,今日被你撞見,面上掛不住,改日必下死手。"
她頓了頓,從懷中取出半片蚌殼,遞給滄野:"咱們兩片蚌殼互通感應,三天之內要是出事,碎片發燙你立刻能察覺。三天沒消息,你直接過來,不用顧忌東海守衛。"
瑤汐望著滄野,像看自己孩子般,慈愛又心疼。
她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好孩子,難為你了。"
滄野看向周雲舒。
周雲舒沖他極輕地點了下頭。
滄野盯著瑤汐眼睛,聲音壓到極低,一字一句:"三日。三日沒消息,我自己來。不管東海有多少蝦兵蟹將擋著,我一定來。"
周雲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滄野又深深看了周雲舒一眼,餘光掃過長廊深處玄溟離開的方向。
方才玄溟單憑狼族氣息就認出他,明顯心底一直忌憚他的實力,今天才強行壓下殺心退讓。
他銀髮一揚,轉瞬消失在海里。
等那道身影徹底看不見,瑤汐把蚌殼片放進柜子,合上。
她不會喚他的。
不該讓他卷進來,玄溟如今有那蛇妖助戰,來了,就是送死。
瑤汐靠在石壁上,聲音極輕,像嘆息:"他暫時不會動手了。至少今夜不會。"
她心裡清楚,當年是自己救下滄野,也親眼見過這匹狼廝殺時的威勢,玄溟心底一直存著畏懼,今晚才能勉強保住她們母女。
可滄野不可能一直留在東海,等他一走,所有危險都會重新涌過來。
周雲舒咬著唇,顫聲問:"野哥走了,我們怎麼辦?"
瑤汐抬頭看向殿門外漆黑的走廊。
海魄明珠光慘白,長廊陰森。
她捏緊那片紫黑色蛇鱗,沉聲說:"等。等你爹露出破綻,等上元仙尊那條蛇妖現身。等一個……能讓我們活命的機會。"
周雲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靈珠在丹田裡緩緩轉動,溫潤白光透過皮肉,在掌心映出一小團朦朧亮光。
她想起前世。
前世她死得急,快到來不及看一眼娘親後來怎樣了。
玄溟那一掌拍碎她靈台時,母親還擋在門前。
她咽氣之後呢?玄溟會不會對娘親也下殺手?
這一世,她擋住了第一掌。
可她知道,玄溟只是換了把刀。
那把刀,很快就會落下來。
周雲舒盯著門外,聲音極低,幾乎聽不見:"娘,他不會罷手。"
瑤汐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女兒拉進懷裡,抱緊了些。
像很多年前,抱著襁褓里那條小小紅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