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舒趁機抬手,掌心貼上他心口。
這一次,她沒有強行灌注靈珠之力,而是讓那股溫潤氣息一絲一絲滲進去,繞過狂暴鬼氣,纏上他心臟位置。
混元靈珠緩緩轉動,白光不再洶湧,綿長柔韌,一點點漫過他心口灼熱。
鬼氣反撲!
周雲舒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絲,掌心被鬼氣灼得皮開肉綻,鑽心疼。
她沒縮手,反而按緊。
"閉嘴,"江煥宸喉嚨里擠出兩個字,沙啞,"別管我。"
"我偏要管。"
白光與黑氣在他心口絞殺,互相撕扯。
江煥宸渾身劇烈顫抖,額角青筋暴起,牙齒咬響,嘴角滲出血線。
他眼中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不是瞬間熄滅,是一層一層往回縮。
猩紅褪去,露出渾濁琥珀色,再慢慢變得清明。
過程漫長痛苦。
周雲舒掌心被灼得血肉模糊,她卻一聲不吭,只是盯著他眼睛,用目光把他釘回現實。
"看著我。"她說,"別睡。"
"沒睡。"他喘著氣,"疼。"
"忍著。"
終於,江煥宸握刀的手垂了下去。
刀尖抵在白骨上,發出"鐺"一聲輕響。
他喘著粗氣,渾身冷汗濕透。
他看著周雲舒,她額角有傷,她嘴角流血,她掌心那片血肉模糊。
"疼嗎?"他聲音嘶啞,虛弱。
周雲舒笑了一下,血腥味在兩人之間瀰漫:"沒你疼。"
江煥宸抬手,指腹擦過她臉頰上那道刀氣劃出的血痕。
指尖在抖,輕輕擦過。
"別動。"他低聲說,"血。"
"先出去再說。"
黑藤沒給他們溫存時間。
更多藤蔓從四面八方湧來,藤條上開出細小白花,散發出甜膩發臭的香氣,熏得人頭暈。
幻境!
周雲舒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她神志一清,血腥味在嘴裡炸開。
"柴叔,怎麼破?"
骨堆上的柴叔哼了一聲,身子晃了晃:"破?老子執念就是等兒子,等了三百年,你破一個試試?"
"那就燒!"
周雲舒左手一翻,三枚溯脈清針夾在指縫間。
針尖泛著幽藍寒光,在火摺子下閃著冷光。
她右手同時甩出碧鱗軟鞭,鞭身"啪"一聲纏住最近一根黑藤,鞭梢刺進藤身半寸。
"江煥宸,穩住心神,我要疏導你體內淤積陰力!"
"嗯。"
"別嗯,回答我,手能動嗎?"
"能。"
"握住刀。"
周雲舒左手針法如飛,三枚針分別刺入江煥宸後頸、肩胛、腕側。
針尾顫動,混元靈珠淨化之力順著針身灌入他經脈,將暴走殘留陰力一絲絲抽出來,化作黑煙從他毛孔里散出。
黑煙腥臭,散到空氣里立刻被靈珠白光燒淨。
右手同時發力,鞭身纏繞的黑藤被逆鱗形態暗芒灼燒,發出"滋滋"慘叫,藤條瘋狂扭動,冒出焦糊白煙。
"一心二用?"骨鳥紅繩眼窩裡火星子亮了亮,"這女娃娃有點意思。"
柴叔也不唱歌了,瞪著灰白眼珠看她,眼眶裡泛起水光:"左手救人,右手殺人?"
"左手是醫,右手也是醫。"周雲舒額頭沁出細汗,"醫的是人,醫的是這鬼地方!"
"說得輕巧。"柴叔把斧頭往骨堆里一插,"老子的執念,你醫得了?"
"醫不了。"周雲舒喘著氣,"但我能燒了這地方,讓你不用再等。"
柴叔愣住,眼眶裡水光晃了晃,沒說話。
她猛地催動靈珠。
鞭身上的暗芒暴漲,順著藤條一路燒過去。
所過之處,陰藤紛紛枯萎,縮回岩壁縫隙里,發出哀鳴。
江煥宸體內陰力被疏導乾淨,他深吸一口氣,握刀的手終於穩了。
他睜眼,眼裡一片清明。
"我來。"
他一步跨到周雲舒身前,噬魂刀橫斬。
刀芒漆黑,卻不是鬼力暴走時那樣狂亂,而是凝練刀氣,帶著破空聲。
"嗤啦!"
前方十丈內黑藤被齊根斬斷,斷口處噴出腥臭黑汁,濺在白骨上冒起白煙,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周雲舒趁機拔出針,針尖已經發黑,燙得她指尖發紅。
"還有!"
岩壁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地面直顫。
剩餘黑藤不再盲目攻擊,而是相互纏繞,擰成一條水桶粗的巨藤,藤身上睜開一隻灰白眼睛,直勾勾盯著兩人。
"陰藤本體!"骨鳥紅繩尖叫,"打那隻眼!那是它魂!"
"弱點在眼?"周雲舒問。
"別廢話!打啊!"
"你飛高點,別擋路!"
骨鳥罵罵咧咧往上竄。
周雲舒鞭梢一抖,鞭身繃成直線,鞭尖對準那隻眼珠。
江煥宸刀身一震,黑霧凝練,刀芒暴漲三尺。
兩人同時出手。
鞭梢繃直,直刺灰白眼珠。
刀芒沉下,橫斬藤身七寸。
"噗!"
"咔嚓!"
眼珠被鞭梢刺穿,爆出一團灰白漿液,腥臭撲鼻。
藤身被刀芒斬斷,轟然倒塌,砸得滿地白骨亂飛,煙塵四起。
灰霧迅速散去。
陽光從頭頂的裂縫裡漏下來,一道金光,照在幽谷中央。
光束里漂浮著細小塵埃,亮晶晶的。
柴叔身子開始變得透明,從腳往上慢慢虛化。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把生鏽斧頭,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
"三百年了,"他聲音輕下去,"終於能走了。"
柴叔抬頭看天。
"再不走,真成老怪物了。"
他把斧頭扔向江煥宸。
江煥宸伸手接住,掌心一沉。
斧頭鏽得厲害,木柄上纏著幾圈發黑的紅布,帶著沉甸甸煞氣。
"小子,"柴叔聲音輕飄飄的,"你眼裡有死氣,跟我兒子當年一樣。"
江煥宸握住斧頭:"你兒子?"
"死了。守城死的。"柴叔擺擺手,身影越發淡了,"拿著,劈開這鬼地方。活著出去,然後找個姑娘,別學我,唱一輩子山歌,沒人聽。"
他最後看了一眼周雲舒,咧嘴笑了笑:"丫頭片子,等不是本事,活才是。相逢何必曾相識,走了。"
說完,化作一縷青煙,散了。
骨鳥紅繩撲棱著骨頭翅膀,飛到周雲舒面前,眼窩裡火星子閃了閃。
"老東西走了,老子也懶得留。"它歪了歪骨頭腦袋,"往東,三里外有出口。別謝,老子只是不想看你們死在這,髒了我的眼。對了,老東西唱的那破歌,其實是元曲,叫《送郎》,難聽死了。"
它化作一縷紅光,沖向谷頂,消失在那道金色陽光里。
周雲舒腿一軟,跪坐在白骨上,疼得她齜牙。
江煥宸把斧頭化成黑霧,收進體內。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讓她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累了?"
"廢話。"她喘著氣,胸口起伏,"一心二用,你當好玩?"
"不好玩。"他說,"但有用。"
周雲舒愣了愣,隨即笑出聲,扯到傷口,又齜牙。
江煥宸沒說話,只是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肩很硬,卻穩。
周雲舒閉上眼,聽見他的心跳聲,沉穩,有力,不再狂亂。
她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的味道,松煙混著血腥氣,還有一絲陰藤燒焦後的糊味。
周雲舒:"江煥宸。"
江煥宸:"嗯。"
周雲舒:"你剛才,看見什麼了?"
他沉默了很久。
"看見一個人,"他聲音低下去,"拋下一切到鬼界,等到最後,手裡還留著半塊芙蓉糕。"
周雲舒:"你娘?"
江煥宸:"嗯。"
周雲舒睜眼,偏頭看他。
他側臉被陽光鍍了一層金邊,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嘴角抿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柴叔說得對。"她輕聲說,"等不是本事,活才是。"
"嗯。"江煥宸低頭看她,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他把她往上託了托,讓她站直:"能走嗎?"
周雲舒:"能。"
江煥宸:"那出去。"
周雲舒試著邁出一步,膝蓋發軟,但沒摔。
她抬頭看向谷頂那道陽光,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還殘留著陰藤燒焦的臭味,混著白骨陳腐氣,卻不再讓人窒息。
因為光在上面。
兩人相扶著,朝東走去。
"斧頭給我看看。"周雲舒伸手。
江煥宸:"不給。"
周雲舒:"小氣。"
江煥宸:"重。你拿不動。"
周雲舒:"試試?"
江煥宸:"你腿在抖。"
周雲舒:"閉嘴。"
身後,斷裂的陰藤在陰影里微微抽搐,不再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