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河心,水色渾黃。
河面寬得望不到邊,天上壓著薄霾,悶得很。
周雲舒挨著江煥宸坐在船艙左側,靠在他肩頭,雙手挽著他纏著布條的左臂。布條下露出白骨,硌人,她把臉頰貼在他肩頭,跟著船的搖晃輕輕蹭動。
江煥宸右半身僵直,右手垂在膝頭,想動又不敢動,生怕一偏頭就撞上她額角。
滄野盤腿坐在周雲舒另一側,銀髮被河風吹得亂飛,尾巴在船板上一下一下地拍。
撐船的老書生放下竹篙,清了清嗓子。
他看著像個落第的秀才,唯獨一雙眼睛黑得嚇人。
他從袖裡摸出一隻缺了口的紫砂茶壺,慢悠悠呷了一口,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江煥宸纏著布條的左臂上。
"各位,"老書生拱了拱手,聲音文縐縐的,卻帶著一股子執拗,"忘川渡河,不收冥幣,不收銀錢。要過此河,每人留下一段記憶,最珍貴的,或者,最遺憾的。"
周雲舒微微抬起臉:"要是沒有珍貴的,也沒有遺憾的呢?"
老書生笑了,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小姑娘,活人能坐這船,身上都背著事。沒有例外。"
他頓了頓,眼睛眯了眯:"不講,船就沉。忘川河底,沉著十萬不願開口的骨頭,不差你們幾根。"
周雲舒從江煥宸肩頭挪開半寸:"講個故事就能過河?倒比人間的渡口公道。"
"誰先來?"老書生用壺嘴點了點船板。
江煥宸盯著渾黃的河水,白骨手指輕叩船舷,發出噠噠的輕響:"我先吧。"
周雲舒感覺到他左臂的骨頭一僵。她把他挽得更緊,指尖隔著布條,輕輕摸著那截白骨的輪廓:"你說,我聽著。"
"我母親……繡工不好。"江煥宸頓了頓,右手摩挲著膝頭,"她繡了一對鴛鴦,說給我做香包。針腳歪歪扭扭,配色也古怪,紅配綠,像兩隻斗架的野雞。"
周雲舒嘴角彎了彎:"後來呢?"
"我那時小,"江煥宸繼續說,目光仍落在水面上,"她拿給我看,問我好不好看。我騙了她。我說,這不是鴛鴦,是鳳凰。娘繡的鳳凰,比宮裡繡娘還好看。"
他笑了一下。
"她信了。高興了一整天,晚上給我煮了碗紅糖雞蛋,糖放多了,甜得發膩。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笑。"
船艙里靜了。
老書生端著茶壺的手停在半空,一滴茶水從壺嘴漏出來,落在他青布長衫上。
他忽然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抽動,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抽噎。
那哭聲起初悶在胸腔里,後來竟越發放肆,哭得長須亂顫,紫砂壺差點脫手。
"先生,"旁邊撐船的小童阿呆遞過來一塊洗得發白的破帕子,"擦擦。"
老書生接過帕子,捂在臉上,哭聲悶在布里:"紅糖雞蛋……老頭子我也有三百年沒嘗過了……"
江煥宸不再說話。
他轉頭,看了眼靠在自己肩頭的周雲舒。她正仰著臉看他。
"到我了。"周雲舒回過頭,直了直身子,卻牽動了傷,咳了兩聲。
她重新靠回江煥宸肩頭,雙手把他的白骨左臂抱得更緊。
她開口時,手指卻抓緊了他臂上的布條。
"我死過一次。前世死的時候,我爹玄溟,一掌擊碎我靈台。"
她頓了頓,笑了一聲,帶著自嘲:"我當場七竅流血,死的時候,還看見我娘護我的背影。死得太快,沒看到我娘是不是也被我爹害死了,屍體是不是漂到了礁石上。"
江煥宸左臂動了動,白骨手指覆上她手背:"別說了。"
"要說。"周雲舒搖頭,聲音打著顫,"我其實沒什麼大願望,前一世活得像個笑話,死的時候,只希望讓我有個囫圇樣子,別真的成了沒人要的破爛。"
船板上靜得能聽見水波撞船底的輕響。
她說著,忽然把臉埋進江煥宸頸窩,笑了一聲。
"這一世有人收了。有人抱著我躍下鬼界。"
她抬起一隻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江煥宸左臂上纏著的布條:"左臂都只剩白骨了,後背撞得血肉模糊,摔在忘川灘上,也沒撒手。我那時候就想,這一世就算死,也有人收了,不虧。"
江煥宸別過臉去。
他左臂的布條被河風吹得輕輕掀動,露出底下幾截森白的骨頭。他盯著水面:"……沒你說得那麼嚴重。"
"就有。"周雲舒笑著,眼角卻紅了,眼淚滾下來,"你皮肉爛了,骨頭露出來,還緊緊箍著我。江煥宸,你那時候要是摔死了,可就是抱著我死的,算給我收屍了。"
江煥宸喉結滾動了一下,抬起右手,用指腹笨拙地擦去她臉頰的淚,動作生硬,卻把她的臉越擦越花。
"……不哭。"他憋了半晌,擠出兩個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誰哭了,"周雲舒把臉埋回他肩窩,帶著鼻音嘟囔,"是糖太甜,齁的。"
滄野坐在一旁,狼尾早就垂了下去。
他受不了這兩人沒完沒了的膩歪勁兒,粗聲粗氣地打斷:"行了行了,你倆膩歪完了沒?該老子了。"
他精神抖擻坐直,銀髮被河風吹得亂飛,準備一番意氣風發的陳詞。
話剛到嘴邊,他忽然又怔了怔,又停了,望著水面發了會兒呆,狼尾垂下去。
他抬手抓了抓後腦勺,聲音輕下去。
"很多年前,魔族屠城,老子在城頭守了三天三夜。有個穿白衣服的傻子,劍都卷刃了,還杵在那兒,說什麼仙妖之別是人心之障。"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卻沒半點輕快,反倒發澀。
"那時候我覺得這人真迂腐。現在……那瘋子成了別人手裡的劍,滿世界追殺我妹。老子遺憾沒早點一拳打醒他。更遺憾。"
他聲音更低了。
"當時沒多帶一壺酒,跟他多喝一杯。就一杯,說不定他就能想起,老子是他過命的兄弟,我妹子救過他……"
阿呆正蹲在船角數水泡泡,聞言抬起頭。黑漆漆的眼睛亮得很:"這個故事,比糖甜。"
"甜個屁,"滄野罵了一句,狼尾垂下去,不再動彈,"苦得很。"
阿呆從兜里摸出三顆糖,紙包皺巴巴的,糖塊被體溫焐得發軟。
他蹦跳著分給三人:"姐姐甜,哥哥苦,白髮哥哥……辣。"
滄野正沉浸在那股子沒處撒的悶氣里,聞言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住,狼耳唰地豎成飛機耳。
"辣個屁!老子是狼,不是辣椒!你這小崽子什麼舌頭?阿呆,你再仔細品品,這是北冥雪原的烈,是狼嘯震九天的颯,懂不懂?"
阿呆把糖硬塞進滄野嘴裡,轉身就跑,躲到老書生身後,露出兩顆小虎牙:"就是辣!辣得阿呆想喝水!"
周雲舒笑著想接話,眼前卻一黑。
靈力透支了。
她本就燃燒了鯉族本源強行撐開裂隙,又在這船上笑著剖開前世的傷疤,丹田裡的珠子轉得極慢,快熄了。
她身子一軟,往前栽,額頭差點磕在船板上。
"雲舒!"
江煥宸左臂一動,白骨手指剛要抬起,卻被滄野一把將她攬進懷裡,狼尾一卷,把她往自己肩窩帶了帶。
他抬眼看了眼江煥宸,沒好氣地嘟囔:"你那骨頭別碰她,老子扛到岸邊。你……你把糖紙收好,別亂扔,河裡不乾淨。"
江煥宸緩緩收回左臂,低頭看著掌心那顆沒剝開的糖,又抬頭望著周雲舒蒼白的側臉。
忘川的水依舊渾黃,船依舊慢悠悠地晃,朝著對岸那一點慘白的燈籠光漂去。
船板上那道淺淺的骨痕,在水光里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