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魂棧的骨燈忽明忽暗。
周雲舒躺在床上,昏沉著。
滄野守在門口,狼耳貼門聽著外頭的動靜,玄鋒狼爪在掌心轉出半寸銀芒,又壓回去。
江煥宸不在房裡。他握著那隻青玉瓶,獨自穿過鬼市最深處的一條暗巷。
巷子兩側沒有攤位,只有密密麻麻的紙人貼在牆上。
那些紙人沒有五官,卻齊刷刷地「望」著他,紙身被陰風吹得嘩嘩作響。
巷子盡頭是一口枯井。
井沿上坐著一個佝僂的身影,披著灰袍子,兜帽遮住了臉,只露出一隻枯瘦的手,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竹籤,正在撥弄井底的一團螢火。
「還魂露要引子。」那身影開口,聲音從井底傳上來,帶著迴響。
「客官想好了?記憶一入井,撈不回來。」
江煥宸走到井沿前,左臂的布條被陰風掀起,白骨指節泛著冷光。
他沒猶豫,將青玉瓶放在井沿上,然後蹲下,右手按在自己心口。
「取吧。」
灰袍人抬起頭,兜帽下沒有臉,只有一團旋轉的星雲,星雲中央是一隻半睜的眼。
那隻眼「看」向江煥宸,目光釘進他神魂深處。
「最珍貴的記憶……」灰袍人喃喃,竹籤往江煥宸眉心一點,「莫抵抗。」
江煥宸閉上眼。
竹籤入額的瞬間,不是疼,是空。
畫面從眼前流過。
女人坐在燈下,手裡捏著針線,針腳歪歪扭扭地在一件小衣上爬行。
她哼著那首童謠,調子不准,卻哼得極認真。
袖口處,一個丑極了的「卿」字正在成形。
她抬起頭,朝他笑,嘴唇開合,像是在說「宸兒乖」。
可她的臉忽然糊了。
眉眼、鼻樑、嘴角的弧度,全都融成一團柔和的光。
那團光越越來散,最後只剩下一輪朦朧的白色。
「……娘?」
他在心裡喊了一聲,沒有回應。
竹籤收回,帶出一縷光絲,顫巍巍飄向青玉瓶。
光絲入瓶,瓶中的還魂露沸騰,從無色變成溫潤的珍珠白,散發著淡淡的桂花香。
灰袍人將瓶子遞還給他,那隻半睜的眼似乎眨了一下。
「……好苦的記憶。客官,你往後想再記起她的臉,難了。」
江煥宸接過瓶子,指尖在溫熱的瓶身上停了一瞬。
「記得她做過什麼,就夠了。」他站起身,玄色衣擺掃過井沿,「臉……可以重新畫。」
他轉身走入暗巷,紙人們在牆上無聲地目送他,紙身嘩嘩作響。
周雲舒是被一陣甜香喚醒的。
那香味很濃,混著桂花的清冽。
她睜開眼,江煥宸坐在床邊,正低頭拔開青玉瓶的瓶塞。
「煥宸?」她撐著坐起來,聲音沙啞。
江煥宸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目光還是琥珀色的,還是深的,可周雲舒察覺到一絲異樣。
他在看她,目光卻有些散。
「還魂露。」他將瓶子遞到她唇邊,「喝。」
周雲舒就著他的手,將瓶中的液體飲盡。
溫潤的暖流從喉嚨滑下,經脈舒展,丹田裡的混元靈珠轉動起來。
她試著握了握拳,指節有力,不再是先前那種虛軟。
「……好了不少。」她抬頭朝他笑,嘴角剛彎起,卻僵住了。
江煥宸正看著她,右手無意識地抬起,指尖懸在半空,要碰她眉心,又停住。
他皺了皺眉,眼神閃了一下,像是忘了自己要幹什麼。
「你怎麼了?」周雲舒抓住他懸在半空的手。
那隻手很涼。
江煥宸像是被觸碰驚醒,迅速收回手,「……沒事。你休息,我去叫滄野。」
「等等。」周雲舒拽住他衣角。
她盯著他的側臉,從他緊抿的唇線,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心頭一跳。
「你換了什麼?」她問。
江煥宸起身欲走的動作頓住,「沒什麼。一段舊夢。」
「騙人。」
周雲舒從床上爬起來,固執地繞到他面前。
她仰起臉,目光望進他眼裡:「你看著我的時候,像在找什麼。你剛才想碰我的眉心,是因為……你記不清她的臉了,對不對?」
江煥宸愣住。
他後退半步,抵上了冰冷的石牆,退無可退。
周雲舒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那隻正在摩挲布條的白骨左手。
「你記得針腳是歪的,」周雲舒聲音很輕,「記得童謠的調子,記得袖口繡了字……但你不記得她笑起來眼睛是不是彎的,不記得她眉心有沒有痣,對不對?」
江煥宸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他想否認,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極輕的嘆息:「……記不清了。」
周雲舒鼻子一酸。
她騰出一隻手探進他懷裡,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糖紙。
糖紙內側,用極淡的墨跡寫著一行小字:月白,童謠,針腳歪。
她舉著糖紙,聲音發顫:「你把她的樣子……當掉了。」
江煥宸看著那張糖紙,看著那行字,眼裡終於蒙上一層霧。
「……商人說我往後很難記起她的臉。」
周雲舒愣住了。
她抬起手,覆上他的後腦,指尖穿過他冰涼的髮絲,輕輕揉了揉。
「沒關係,」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等出了鬼界,我幫你繡。我一針一針繡,繡一百遍,總有一張像她的。」
江煥宸沒說話。
他靜靜看著周雲舒,良久,才發出一聲模糊的、帶著鼻音的「嗯」。
門砰地一聲被撞開。
滄野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狼耳上還掛著片鬼市的陰霧,顯然剛從外面探路回來。
他看著屋裡這倆人,狼尾拍打著門板。
「膩歪完了沒?」他粗聲粗氣,眼底卻沒什麼真怒。
「子時三刻,萬鬼枯城的鎖魂大陣要開。冥煥影把陣眼布在城中央,龍闕已經進去了,兩人在城裡交了手,仙光和鬼氣沖得半邊天都亮了。」
「冥煥影?」周雲舒一愣,直起身子。
她眉心微蹙,眼裡是茫然。
這個名字,她還是第一次聽見。
江煥宸卻抬眼。
他眼裡那點濕意瞬間凝成冰。
「……冥寂的嫡長子。」他聲音沉下去,「我同父異母的兄長。正統鬼族,修的是鬼界『幽冥九式』,在鬼界……如魚得水。」
周雲舒眼神一緊。
滄野抱臂,狼耳抖了抖:「老子當年在北荒跟他交過一次手。那小子很強,鬼道太正,正到邪性。在晚上打,老子占不到一點便宜。」
「龍闕呢?」周雲舒追問。
「龍闕吃虧在客場。」滄野搖頭,「鬼界陰氣重,他的仙力被壓了三成,再加上鎖魂大陣里萬千厲鬼的怨氣往他仙根里鑽,清霄仙劍的劍芒都黯了一半。冥煥影硬拖著他在城頭過了百來招。」
周雲舒抿緊唇。
「他在城裡等著。」滄野從懷裡摸出那塊漆黑的引魂牌,「等某個骨頭架子自投羅網。鬼掌柜給的這牌子,說能保一炷香不被厲鬼圍攻。一炷香……夠我們衝到陣眼,但不夠我們全身而退。」
江煥宸沉默片刻,開口:「龍闕為什麼進城?」
「誰知道?」滄野挑眉,「鎖魂契印逼的?或者……」他看向周雲舒,沒把後半句說完。
周雲舒卻懂了。
龍闕進城,或許是因為周雲瑾,又或許……是他自己終於想來看看真相。
她握緊碧鱗軟鞭,試著運轉靈力。
混元靈珠在丹田裡轉得雖慢,卻穩。
「走。」江煥宸將左臂的布條重新纏緊,白骨森森,眼裡的冷意沒有化開,「去萬鬼枯城。」
周雲舒把糖紙仔細疊好,塞進他手心:「收著。這是憑證,等事情了了,我憑這個給你繡。」
江煥宸低頭看著掌心那張皺巴巴的糖紙,半晌,把它收進了貼身的衣襟里,貼著心口。
三人收拾停當,踏出歸魂棧。
鬼市的霧氣在身後合攏,將所有的交易與遺憾都吞進肚裡。
前方,萬鬼枯城的方向,鎖魂大陣已經啟動,低鳴聲沉悶,一陣一陣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