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十七分,天空亮了。
綠色的光幕從西邊天際線上整片掀起來,
像有人從地平線以下猛地扯開了一塊巨大的幕布,
一瞬間覆蓋了半個天空。
光幕的顏色很深,
是一種接近翡翠的顏色,濃得像能從天上淌下來。
光幕的內部有無數條更細的光帶在流動,
把整片天空攪成了一口沸騰的綠色鍋子。
車間裡的蠟燭火苗被窗縫裡湧進來的氣流吹得猛晃了兩下,
影子在牆壁上瘋狂跳動。
苗苗被光照醒了。
她揉著眼睛從睡袋裡坐起來,
眯著眼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瞳孔里倒映著滿窗的綠光。
"好亮……"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姜瑜站在窗邊,
搪瓷杯從手裡滑了一下,熱水潑了一半在她腳面上。
她沒有低頭看,眼睛盯著窗外的天空,
"這不對。"她的聲音發顫,
"我在漠河看過極光,不是這個顏色。
漠河的極光是淡綠偏白的,像薄紗,會隨風飄動。
這個太濃了,太厚了,像……像是有實體的。"
楚禾沒有看天,她在看地面。
便攜爐的火光照不到窗外,
但綠色的天光把廠區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樣亮。
透過纏著鐵絲的窗縫,
她能看到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綠光投在地面上,又長又歪。
那些影子在動。
不是風吹樹枝造成的晃動,
是影子本身在變形,樹幹的影子在一點一點變粗,
枝杈的影子在緩慢延伸,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樹的內部把它往外撐。
"苗苗,過來。"
楚禾一把拉住她的手,往車間中央退了幾步,遠離所有窗戶。
"姜瑜,你也退過來。"
姜瑜像是被釘在窗邊一樣,眼睛盯著外面的天空,身體僵硬。
"姜瑜!"楚禾提高了聲量。
姜瑜猛地回過頭,眼睛裡的焦距調了兩秒才聚回來。
她端著半空的搪瓷杯,快步走到車間中央。
"從現在開始,"
楚禾蹲下來一邊給苗苗穿鞋一邊說,
"不打開任何門窗,不觸碰任何從外面長進來的東西。"
"長進來?什麼意思?"
楚禾系好苗苗的鞋帶,站起來,
指了指一樓車間最東邊的那扇窗戶。
窗戶的鐵絲纏得很緊,但窗框和牆壁之間有一道不到一厘米寬的縫隙。
那個縫隙里,有一根細如牙籤的綠色嫩芽正在往裡鑽。
嫩芽的顏色比普通植物深了兩個色號,
尖端微微捲曲,表面泛著一層極細的絨毛,
在綠色天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弱的螢光。
它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裡長。
姜瑜看到那根嫩芽的時候,搪瓷杯里剩下的半口水灑在了地上。
"這……這不可能。"
她蹲到窗邊,眼睛離那根嫩芽不到一米,
"植物的生長速度不可能這麼快,
最快的竹子日均生長也就一米左右,
這個東西一分鐘長了至少五厘米。"
"離遠一點。"楚禾拉了她一把。
姜瑜被拉得踉蹌了一步,退到了車間中央,還在回頭盯著那根嫩芽。
窗外的聲音開始變了。
不是城市方向的汽車喇叭和人聲了,
那些嘈雜聲變成了背景音,被一種更近、更密的聲響覆蓋了。
噼啪,噼啪,噼啪啪啪。
像有什麼東西在掙開外殼,像雞蛋殼碎裂的聲音被放大了一百倍,
從廠區圍牆外的樹林方向傳來,此起彼伏,密密麻麻。
苗苗攥著楚禾的衣角,她的眼睛盯著窗外,
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什麼。
"苗苗?"
"它們在長。"苗苗的聲音輕輕的,
"樹在長,草也在長,全在長,它們在叫,聲音好大。"
"它們說什麼了?"楚禾蹲下來問她。
苗苗歪著頭聽了幾秒,皺起了小鼻子:
"太吵了,聽不清楚……好像很痛,也好像很高興,分不出來。"
窗外的噼啪聲越來越密,夾雜著樹皮開裂的嘎吱聲和根系拱破泥土的悶響。
楚禾走到靠後牆的那扇窗戶邊上,透過鐵絲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樹林變了。
半個小時前還是普通的楊樹林,現在已經完全認不出來了。
楊樹的高度至少翻了一倍,粗壯的樹幹上裂開了縱橫交錯的縫隙,
縫隙里滲出深綠色的黏液,在綠色天光下閃著粘稠的光澤。
樹冠的輪廓在擴張,枝條像觸手一樣往四面八方伸展,
新生的葉片顏色深得發黑,葉面上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地面上的雜草已經竄到了半人多高。
有些草的莖稈粗得跟手指一樣,葉片變寬變厚,邊緣長出了細小的鋸齒。
圍牆根部已經被藤蔓覆蓋了一層,
幾根更粗的藤蔓正在沿著磚縫向上攀爬,爬行的速度肉眼可見。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濃郁的氣味。
像是花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香氣,甜得有些發膩,
從窗縫和牆縫裡鑽進來,充滿了整個車間。
"這個味道是什麼?"姜瑜用手捂住了鼻子。
"變異因子。"
楚禾離開窗戶,走到物資堆旁邊翻出了幾個口罩,
"從空氣中吸入的濃度不高,短期內沒有明顯影響,
但長期暴露會導致慢性症狀,先把口罩戴上。"
她給苗苗戴了一個兒童款的,幫她把鼻樑條按緊。
姜瑜自己戴了一個,手指在耳繩上繞了兩圈才掛穩。
遠處城市的方向傳來更大的聲響。
汽車喇叭聲變成了連續不斷的轟鳴,夾雜著尖叫聲、碎裂聲,
還有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像大型變壓器超負荷運轉時發出的聲音。
然後,燈滅了。
那些高樓大廈上的霓虹燈、路燈、住宅樓窗戶里透出來的暖黃色燈光,在一瞬間全部熄滅了。
天地之間只剩下了頭頂那面綠色的光幕。
苗苗的手攥緊了楚禾的衣角,"楚姐姐,城裡的燈沒了。"
"嗯,停電了。"
"會一直停嗎?"
楚禾摸了摸她的頭:"會停很久。"
姜瑜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只剩一格信號了,"
她的聲音從口罩後面悶悶地傳出來,
楚禾拿出自己的手機確認了一下。
"通訊會中斷了。"
楚禾把手機揣回口袋,"這種情況可能會持續很長時間。"
窗外的噼啪聲已經從樹林方向蔓延到了廠區圍牆上,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牆體外側攀爬,間或伴隨著磚塊鬆動的嘎吱聲。
"它會爬進來嗎?"
姜瑜看著東邊窗框縫隙里那根已經長到十五厘米的嫩芽。
"圍牆不會倒,"
楚禾走過去,用砍刀的刀背把那根嫩芽從縫隙處截斷,
"但植物會從每一個縫隙鑽進來,
明天天亮之後我們需要做第一輪清理。"
截斷的嫩芽從縫隙里彈了出去,
斷口處流出幾滴淡黃色的汁液,
在空氣中迅速氧化變成褐色。
車間的門底下也有動靜,
門板和地面之間有大約兩厘米的縫隙,
一根比剛才更粗的藤蔓正在從縫隙里往裡鑽,
顏色黝黑,表面隱約能看到一些類似瓷器裂紋的紋路。
楚禾看著那根藤蔓,手上的砍刀沒有落下去。
她認出了那個紋路。
綠色光幕持續到了深夜,
大約十點出頭開始從東邊逐漸變淡,
像一塊巨大的染色布被緩慢地抽走。
到十一點的時候,天空恢復了黑暗,
但那種黑跟以前的夜晚完全不一樣,
沒有城市燈光的映襯,黑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星星反而更多了,滿天都是,亮得扎眼。
三個人在車間中央點著蠟燭坐了一。
苗苗後來靠著楚禾的肩膀睡著了,呼吸均勻,
口罩被她呼出來的熱氣弄得有些潮。
姜瑜一直沒睡,她靠著密封桶坐著,
搪瓷杯抱在懷裡,眼睛在燭光里亮亮的。
凌晨四點左右,窗外的噼啪聲終於減弱了,
樹林方向的嘈雜變成了低沉的嗡嗡聲,像什麼大型生物在呼吸。
楚禾站起來,輕輕把苗苗放在睡袋上。
"你要幹什麼?"姜瑜的聲音沙啞了。
"看看外面變成了什麼樣。"
她走到最近的一扇窗戶前,小心地擰開鐵絲,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凌晨的空氣湧進來,涼的,
帶著一股子濃烈的青草汁液的味道。
窗外的世界在微弱的星光下呈現出一種陌生的輪廓。
圍牆還在,但圍牆外面已經看不到原來的楊樹林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不透風的黑綠色植物群落,
高度從三米到七八米不等,枝葉層疊交錯。
圍牆上爬滿了藤蔓,有些藤蔓已經翻過了牆頭,
垂到了廠區院子這一側,末端掛著幾顆拳頭大小的深紫色果實。
果實的外皮在星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飽滿圓潤,像一串串沉甸甸的葡萄。
楚禾盯著那幾顆果實看了十秒,然後關上窗戶,重新纏好鐵絲。
她轉過身,姜瑜和苗苗都在看著她。
苗苗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醒了,坐在睡袋上。
"楚姐姐,"苗苗的聲音輕輕的,
"外面的樹長果子了,紫色的,它們在喊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