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逐漸爬上樹梢。
錦嵐坐在板凳上,冷著一張臉,手裡的棉簽蘸了藥水,往張起靈臉上青紫的地方按杵。
張起靈沒躲,但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錦嵐的手頓了頓,放輕了力道。
「疼就說。」
「不疼。」
錦嵐聞言,只瞥了張起靈一眼。
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事情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
也完全不理解原本應該毫無交集的兩條分線里他所接觸的人居然是認識的,還住在同一個院子裡。
還沒等他想明白,眼前的黑瞎子就已經動了。
黑瞎子幾乎是衝過來的,一隻手朝著錦嵐的脖子就去了。
力道看著就不輕,錦嵐甚至能感覺到它帶起來的風。
但他沒躲。
張起靈瞬間反應回來,在半中截住了黑瞎子的手腕,黑瞎子的手最終停在了離錦嵐脖子不到一拳的距離。
「鬆手。」
黑瞎子一改先前懶洋洋的語調,聲線冷硬。
張起靈沒有鬆手。
黑瞎子笑了一聲,甚至帶上了幾分猙獰。
他的目光越過張起靈的肩膀,落在錦嵐臉上,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那你告訴我,這他媽是誰?」
小院一時間落針可聞。
黑瞎子深吸了一口氣。
「讓開」
張起靈沒動。
「我說讓開——」
黑瞎子伸手去推張起靈的肩。
張起靈擋了。
黑瞎子變推為拳,拳頭擦著張起靈的手臂過去,張起靈側身避開,順勢扣住黑瞎子的手腕,把人往旁邊帶了一步。
黑瞎子掙開,退後,又往前,實打實地揮了一拳。
張起靈抬手擋了,拳骨撞在前臂上,發出一聲悶響。
兩個人就這麼在院子裡打了起來,形式頓時混亂起來。
「夠了。」
一道銀光隨著聲音在月下閃了一下,釘進了兩人腳邊的青石板里。
院裡的兩人動作同時一僵。
「別打了。」
錦嵐往前走了兩步。
「要追究什麼,問我不是更快嗎?」
他還要說什麼,臉頰傳來了一陣涼意,蹙著眉抬手,指尖觸到一點濕潤。
血。
新的血線從他顴骨下方憑空浮現,血珠從血線的末端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黑瞎子的臉色當即就變了。
他僵在原地,眼睛盯著錦嵐臉上那道血線,所有的情緒在那一眼裡全都褪了色,只剩下了害怕。
張起靈反應過來,快步走進屋裡翻找出了醫療包,拉著錦嵐坐下,碘伏、棉簽在石桌上一字排開。
他用棉簽蘸了碘伏,讓人揚起下巴,小心的在那條血線上塗抹。
黑瞎子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切,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嘴唇動了好幾次,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到底……」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到底是怎麼回事?」
錦嵐偏過頭來看他。
「……你到底…是誰?」
錦嵐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張起靈已經擋在了錦嵐面前,將兩人隔絕開來。
黑瞎子看著張起靈的動作,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隨即轉身回了西廂房。
門在他身後被摔上。
一聲「砰」在安靜的院子裡炸開,驚得胡同里樹上的麻雀撲棱了幾下翅膀。
錦嵐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片刻。
張起靈在他旁邊的板凳上坐下來,把棉簽扔進垃圾袋裡,從裡面又抽了一根新的,蘸了碘伏。
錦嵐接過來。
「我來。」
他把棉簽按在了張起靈顴骨上那道擦傷上,表情很嚴肅。
「阿嵐。」
「嗯。」
「別生氣。」
錦嵐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沒生氣,」
他說,
「我生什麼氣?破相的又不是我。」
張起靈的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無奈還是想笑。
「他要傷你。」
錦嵐把棉簽放下,從急救包里翻出一片創可貼,撕開包裝紙。
「他傷不到我。」
他把創可貼貼在張起靈顴骨的擦傷上,用手指把邊角按平。
「你知道,」
「我很厲害的。」
張起靈低頭,捏了捏自己的指尖,悶悶的吐出一句。
「但你現在在生病。」
錦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心在那一瞬間又酸又軟。
「好吧。」
他妥協。
「謝謝你保護我。」
張起靈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東廂房的客臥被張起靈收拾了出來讓錦嵐住。
錦嵐坐在新換的床單上,看向站在門口的張起靈。
「晚安。」
「晚安。」
門關上了,腳步聲也漸漸遠去,錦嵐側躺在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鈴鐺在枕頭旁邊輕輕響了一聲。
吱吱從裡面鑽出來,落在枕頭上。
金色糰子的觸角在空氣中顫了顫,確認完周圍的環境,慢慢地朝錦嵐的臉蹭過去。
「沒事。」
錦嵐指尖輕觸蟲的小腦袋,
「睡吧。」
吱吱便安靜地趴在錦嵐的枕頭旁,與他一同睡去。
西廂房。
黑瞎子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一條腿曲著,手心死死捏著吊墜。
阿祁……
……
東邊的天空從灰白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淡金。
黑瞎子從地上站了起來。
腿坐麻了,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會。
然後他推開院門,出去買早餐。
胡同口那家早點鋪子開門得早,他推門的時候老闆正在往鍋里下油條,油花翻滾,發出滋滋的響聲。
他和老闆打了個招呼,要了三人份的早餐,付了錢,拎著袋子往回走。
進院子的時候,張起靈已經起來了,倚著門框不知道在想什麼。
黑瞎子把袋子放在石桌上,朝錦嵐那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叫阿…那位小少爺起來吃飯。」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好像昨天晚上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張起靈看了他一眼。
黑瞎子沒有再看他,在石桌旁坐下,自顧自的把豆漿從袋子裡拿出來,一碗一碗地擺好,又把油條和小籠包倒在盤子裡,把筷子分好,擱在碗沿上。
張起靈轉身進了東廂房。
沒一會兒,錦嵐就跟著他出來了,還換了身乾淨衣裳,是誰的不言而喻。
頭髮用一根帶子鬆鬆地束在腦後,臉上的血線已經結痂了,變成一道細細的褐色痕跡。
「來了?坐。」
黑瞎子看到他出來,朝石桌對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把一碗豆漿推到那個位置前面,
「趁熱吃。」
錦嵐在石桌對面坐下來。
張起靈坐在他旁邊。
三個人圍著一張石桌用起了早飯。
一頓飯的氛圍吃得極其詭異。
黑瞎子喝了一口豆漿,不經意的開口。
「你臉上的傷,是生病導致的嗎?」
錦嵐抬起頭,看了黑瞎子一眼。
「嗯。」
他沒有否認。
黑瞎子的咀嚼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是我衝動了,抱歉。」
「沒關係。」
錦嵐顯然不會計較這個。
於是沒有人再提昨天晚上的事。
吃完飯,來接人的車到了。
還是昨天那個年輕人,站在院門口,朝張起靈和錦嵐點了點頭。
「張先生,錦先生,車準備好了。」
黑瞎子從石桌前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跟著他們往院門口走。
張起靈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黑瞎子。
黑瞎子屏蔽了張起靈用臉罵過來的髒話,臉上帶著笑:
「嘿,啞巴你別這麼看我呀,我好歹也是學過醫的,說不定能幫上忙呢。」
張起靈看了他三秒。
然後轉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黑瞎子把這當成默許,跟著鑽進了車裡。
車子發動了,穿過胡同,拐上大路,匯入早高峰的車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