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胥城又待了一段時日,確認張海俠的腿恢復得差不多了之後,回廈城的日程便提了上來。
日子定下來之後,張瑞朴一手包辦了船票和行程,沒讓張聽嵐操半點心。
不僅把張海嬌一併接了過來,更是孔雀開屏般盤下了整艘客輪最好的一套艙房,設施齊全自不必說,還有個朝南的寬大陽台。
船駛離碼頭時恰好是正午。
陽光落在海面上,被波浪揉成一片細碎的白,從船舷兩側一直鋪到天際線。
張聽嵐不怎麼喜歡去甲板上湊那些熙熙攘攘的熱鬧,乾脆呆在套房的陽台上躲清閒,順帶曬曬太陽。
海嬌是第一次坐船,看什麼都新鮮。
她趴在欄杆邊,看海鷗追著船尾翻起的浪花飛,看遠處偶爾躍出水面的銀色魚群,看甲板上那些穿著花花綠綠衣裳的旅客。
見此情形,張聽嵐不想拘著她,讓張瑞朴派了兩個信得過的人陪著,就放她去玩了。
臨走前,他還替海嬌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玩的開心。」
海嬌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攥著串貝殼手鍊,蹦蹦跳跳地跟著人走了。
張海俠想陪著張聽嵐,便留在了房裡。
他手裡拿了本上船前隨手買來的遊記,翻過幾頁,卻也沒有認真看,反倒目光時不時落在張聽嵐身上,看他閉著眼沐浴在陽光里。
順帶一提,他手上的紗布已經拆了,只剩下一道淺粉色的新痕橫在掌心,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一點變淡。
「小師叔看著,心情很好。」
張海俠的語氣也是難得的輕鬆。
張聽嵐沒有睜眼,只是偏了一下頭,髮絲從肩頭滑落,在風裡輕輕晃了晃:
「畢竟要回家了。」
他頓了頓,把問題拋了回來,
「海俠呢?不開心嗎?」
張海俠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張聽嵐被陽光照得近乎透明的側臉上:
「開心的。」
雖然他對廈城的記憶其實並不算深,但讓他留戀的從來也不是那座城,而是那個在他歸來時在院裡等他的人。
而此刻,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他身邊,甚至連那人身上清苦的藥香都近在咫尺,混著海風,讓人貪戀,實為「歸宿」。
他自然歡喜,歡喜得近乎惶恐。
「一眨眼,我的小茉莉離家已經十年了啊。」
張聽嵐似是有感而發,猝不及防的來了這麼一句。
張海俠只愣怔了片刻,耳根幾乎是立刻就紅了,褪去了那層沉穩,露出底下那層屬於少年時期的羞赧。
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確認陽台上確實沒有旁人,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無奈的控訴:
「小師叔!說好了在外面不叫這個的!」
張聽嵐心情頗好地晃了晃腦袋,偏過頭看他,煙青色的眼睛裡映著粼粼的海光,像是一汪被日光曬暖的春水,波光瀲灩,溫柔得能把人溺斃:
「是啊,但這裡又沒有別人。」
他伸出手,湊過去揉了揉張海俠的頭
「況且,許久沒叫了,讓我喊喊嘛。」
張海俠被他揉得縮了一下脖子,又拿人沒辦法,只能紅著耳朵妥協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小聲囁嚅:
「那……別告訴海樓。」
要是讓那傢伙知道,小師叔又這麼叫他,怕是能笑上一整年。
張聽嵐點頭,尾音裡帶著一點笑意:
「好。」
……
船艙底層,貨艙和煤倉之間的夾層里,光線被鐵板切割成細碎的窄條,空氣中瀰漫著煤灰和潮濕鐵鏽的氣味。
張海樓蹲在角落裡,一隻手按著膝蓋,另一隻手的指間夾著一截還沒熄滅的煙。
他面前躺著一個穿著深灰短打的人,嘴角溢著血,眼睛半睜著,已經斷了氣。
張海樓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特意在此等候,只為確認人真的死了。
這是他從盤花海礁那次之後學會的。
無論對方看起來傷得多重,一定要確認他徹底沒了氣息再收手。
他把菸蒂在地上按滅,從口袋裡摸出一隻小瓷瓶,倒出一顆藥丸塞進嘴裡嚼了嚼。
涼意混著草藥的苦澀在口腔里散開,把剛才那陣因為打鬥而湧上來的燥熱壓了下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被刀鋒擦過的血痕,很淺,已經不怎麼流血了。
但他把藥咽下去之後,心裡那陣莫名的踏實感還是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藥是張聽嵐給他配的,原本是用來解毒的,現在幾乎被他當糖豆嚼。
他現在每打完一次架就吃一顆,倒也不是怕死,就是覺得安心,好像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身邊。
他站起來,把屍體拖到煤倉後面,用一塊舊帆布蓋好。
做完這一切,他下意識從口袋裡摸出那塊玉墜子,在指間轉了一圈,隨即走出夾層,沿著通道往上層走。
他的腳步很輕快,像是一尾滑入水中的魚。
黑暗裡那些潛藏的、屬於死亡的氣息被他拋在身後,看著他他一步一步走向有光的地方。
張海琪在暗處目睹完一切,站在上層走廊的拐角,背靠著艙壁,目光越過欄杆,落在張海樓身上。
那個蹲在牆頭放鞭炮的少年,前幾年還把總督府點著的愣頭青,總是需要張海俠跟在後面收拾爛攤子的張海樓變了。
他不再莽撞,不再衝動,不再把「拯救蒼生」掛在嘴邊當作玩笑。
他終於開始學會接住他該承受的責任了。
但張海琪並沒有因此感到欣慰。
想起張瑞朴發來的那封電報,她的心就一陣發悶。
想起電報里那句「早做打算」,她恨得咬牙切齒。
早做打算。
她能做什麼打算?
她能把張聽嵐從死神手裡搶回來嗎?
她能替那兩個即將失去至親的孩子承受那份痛苦嗎?
她能改變這該死的、不公的命運嗎?
張海琪閉上眼睛,指尖在艙壁上無意識地收緊,指甲刮過冰冷的金屬,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阿嵐。
你要這兩個孩子如何接受你的離去。
他們才剛剛長大,才剛剛學會獨當一面,才剛剛有資格站在你身邊,告訴你「這次換我們保護你」。
可你……
她不願深想下去。
命運啊……
真是不公透了。
甲板上方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張海樓上來了。
張海琪深吸一口氣,把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重新掛上那副董灼華的面具。
她理了理披肩,踩著優雅的步子走過去,停在張海樓身側,與他一同望向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