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集的日子,是林星野最期待的日子。不是一個月一次,也不是半個月一次,是沈伯母說「明天趕集」的時候,他就會興奮得一晚上睡不著。
東北的集市不大,但在孩子眼裡已經夠大了。一條土路,兩邊擺滿了攤子——賣菜的、賣布的、賣農具的、賣糖葫蘆的、賣針頭線腦的,還有從城裡來的貨郎,攤子上擺著花花綠綠的糖果和小玩具。
林星野從來沒去過。母親太忙,沒時間帶他。沈伯母說這次要帶沈明月去,林星野聽了,眼巴巴地看著母親。母親那天正好休息,看了看林星野那張渴望的臉,又看了看林星遙,點了點頭。
「去吧,別亂跑。」
林星野高興得蹦了起來,鞋都沒穿好就要往外跑。母親拉住他,把他的鞋帶重新系了一遍,又給他戴上一頂草帽。
「太陽大,別曬著。」
沈明月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頭上扎了兩個小辮子,腳上是一雙塑料涼鞋——那年頭,塑料涼鞋是新潮貨,沈伯母說是在北京買的。林星野看了看自己的布鞋,又看了看沈明月的涼鞋,低頭沒說話。
「走吧走吧!」沈明月拉著林星遙的手往前跑,林星野跟在後面,三個孩子跟著沈伯母和母親,一起往集市的方向走。
集市在公社的大院子裡,從大院走過去要二十多分鐘。路兩邊是高高的楊樹,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啦地響,像在鼓掌歡迎他們。
林星野一路上都在問:「還有多遠?」「快到了嗎?」「那裡有沒有賣玩具的?」沈伯母一個一個地回答,不急不慢。林星遙走在中間,手裡拿著母親給的一毛錢——母親說,想買什麼就買,別亂花。
沈明月也有一毛錢,攥在手心裡,手汗都出來了。林星野沒有,他翻遍了口袋,只找到一顆玻璃彈珠和一個斷了的鞋帶。但他不在乎,他就是想去看看。
到了集市,眼前的景象讓林星野張大了嘴巴。
他從沒見過這麼多人。賣菜的吆喝聲、買家的討價還價聲、小孩的哭鬧聲、雞鴨鵝的叫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響。空氣里瀰漫著各種味道——青菜的土腥味、油炸糕的香味、汗味、還有從遠處飄來的滷肉味。
「好多人。」沈明月緊緊拉著林星遙的手,生怕走散。
林星野倒是興奮,東張西望的,一會兒指著糖葫蘆攤,一會兒指著賣氣球的,一會兒又指著賣金魚的。
「姐,你看那個!紅色的魚」
「那是金魚。」林星遙說。
「能摸嗎?」
「不能,摸了會死。」
林星野縮回手指,隔著玻璃缸看那些金魚在水裡游來游去,紅色的尾巴像裙子一樣飄著。
沈明月也湊過去看,看了一會兒,說:「林星遙,咱們買一條吧。」
「沒錢。」林星遙說,「一毛錢不夠。」
沈明月算了算,一毛錢確實不夠,只好作罷。
母親和沈伯母去買菜了,讓三個孩子在供銷社門口等著,別亂跑。林星野等了不到兩分鐘就待不住了,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看了幾分鐘,又站起來,在附近轉悠。
「姐,那邊有個賣玩具的。」他跑回來,拉著林星遙的袖子。
林星遙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一個老頭的攤子上擺著幾樣東西——木頭做的小刀、泥塑的小鳥、紙糊的風箏,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兒。
林星野蹲在攤子前面,拿起一把木頭小刀,翻來覆去地看。刀身是木頭削的,塗了銀色的漆,刀柄上纏著紅繩。他看了很久,問老頭:「這個多少錢?」
「八分。」
林星野摸了摸口袋,只有一顆玻璃彈珠和一個斷了的鞋帶。他看了看那把木頭小刀,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口袋,把它放回去了。
沈明月注意到了,她走過去,看了看那把木頭小刀,又看了看林星野的臉。林星野的眼睛還盯著那把刀,但他嘴上說:「我不買,我就看看。」
沈明月把自己的那一毛錢從口袋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猶豫了一下,然後遞給了老頭。
「我要這把刀。」
老頭接過錢,找了二分,把小刀遞給她。沈明月接過刀,轉身塞到林星野手裡。
「給你的。」
林星野愣住了,看著手裡的刀,又看著沈明月,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
「拿著呀。」沈明月說。
「可是……這是你的錢。」
「我的錢就是你的錢。你不是想買嗎?」
林星野低頭看著那把木頭小刀,刀身上塗的銀漆有些地方已經掉了,露出木頭原本的顏色。但他覺得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刀。
「明月,等我攢了錢,還你。」他說。
「不用還。你上次不是也幫我撿過毽子嗎?」
林星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把小刀別在腰帶上,挺了挺胸脯,像別著一把真槍。
林星遙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母親和沈伯母買菜回來了。沈伯母手裡提著籃子,裡面裝著幾把青菜、一捆大蔥、還有一塊豆腐。母親手裡拎著一斤肉,用草繩拴著,晃來晃去。
「買了什麼?」沈伯母問沈明月。
「我買了刀,給林星野。」沈明月指了指林星野腰間那把木頭小刀。
沈伯母看了看那把刀,笑了:「你倒大方。」
母親看了看林星野,又看了看沈明月,沒有說話,從口袋裡掏出兩分錢,遞給沈明月。
「阿姨,我不要。」沈明月搖頭。
「拿著,明天買個冰棍吃。」母親把錢塞到她手裡。
沈明月看了看沈伯母,沈伯母點了點頭,她才收下。
快到中午了,集市上的人漸漸少了。沈伯母說該回去了,林星野捨不得走,一步三回頭,看著那些沒逛完的攤子。
「下次還來嗎?」他問。
「下個月還有。」沈伯母說。
林星野算了算,還有一個月,好久,但他有那把木頭小刀,可以玩很久。
回家的路上,林星野走在最前面,腰裡別著那把刀,步子邁得很大,像一個大將軍。
沈明月和林星遙走在後面,手拉著手。
「明月,謝謝你的刀。」林星野忽然回頭喊了一聲。
「不客氣!」沈明月喊回去。
林星野笑了,轉過身,繼續大步往前走。
林星遙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一句話——有些東西,不是用錢買的。是用心換的。
沈明月不懂這些大道理,她只知道,林星野想要那把刀,她有錢,她就買了。
林星遙握緊了沈明月的手。手心裡,還有母親給的那一毛錢,她沒花,攥了一上午。
回到家,母親把那一毛錢從她手心裡摳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她口袋裡。
「怎麼不花?」母親問。
「沒看到想買的。」林星遙說。
母親沒有追問,轉身去廚房做飯了。
林星遙坐在炕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毛錢,看了看,折好,放回去。她想買的東西,集市上沒有。
但她知道,總有一天,會有的。
窗外的太陽偏西了,院子裡曬著母親買回來的那捆大蔥,蔥白在陽光下白得發亮。
林星野在院子裡練刀,把那把木頭小刀揮來揮去,嘴裡喊著「哈!哈!」,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沈明月趴在牆頭看,笑得露出缺了門牙的嘴巴。
林星遙坐在窗邊,手裡翻著那本《十萬個為什麼》,看了一頁,又看了一頁。
今天的集市,她沒有買任何東西。
但她覺得,收穫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