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最初時候發生的事情,那個時候的陸早早應該還很小很小,尚且年幼所以沒怎麼記事,所以對這段記憶已經完完全全模糊掉。
但是肯定是真的,因為那一輩子是很幸福的,就連她回憶起來這段往事的時候內心偶爾也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她不知道沈星遙是情之所至想起了那麼那麼遙遠的回憶,還是要用這段回憶來諷刺現如今她們之間的關係,無論是那種也都沒關係,陸早早神色平靜地反問,「是嗎?」
這樣平淡的一句反問顯然讓沈星遙的情緒更加激動起來,「那時候說的話現在也覺得很荒唐吧,你向來是一個很重守承諾的小孩,現在是不想了是麼?如果時光倒流,你還會說出這種話嗎?」
沈星遙仍舊在逼問她,望著她的眼神像是對峙,頭頂明亮的燈光把人臉上的表情探照的一覽無遺。
陸早早能看見沈星遙那張臉上流露出來的痛苦、恨意、彷徨、無措,太多太多的情緒相互交織,把她原本美麗、嫻靜、優雅的一張臉變得有些扭曲起來。
但是陸早早無意成為這場當庭對峙案中不可或缺的一員。
她只想從中脫身,把自己變成旁觀者。
於是她遵循自己內心前不久才想過的答案,語調很平和地說,「我沒辦法替過去那個年幼稚嫩的陸早早做決定,如果時光倒流,你再去問她的話,或許她還是回答很想,希望永遠當你的小孩。」
「那你呢?!」沈星遙向前走一步,鞋跟踩著碎裂掉的瓷片,瓷片跟地面摩擦一聲,發出那種刺耳的聲響,淚痕仍舊掛在沈星遙的臉上,冷意翩飛,顯露出一種脆弱的惶恐和森冷,「那你呢?!那現在的你呢?!」
陸早早沒有遲疑地搖了搖頭。
「搖頭是什麼意思?」
搖頭還能有什麼意思?
陸早早直視著沈星遙的眼睛,沈星遙瞳孔裡面倒映出自己平靜冷漠的一張臉,似乎不為任何尖銳刺耳或柔軟動人的話語而產生半分動搖,她很堅定地說,「我不想。」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
陸早早唯恐沈星遙是真的沒有聽清楚,又拔高了聲音重複了一次。
輕輕鬆鬆說出來的三個字似乎成為壓倒沈星遙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往後退了一兩步,大半副身軀靠在陸傲天寬闊的身軀當中,歪著頭糾結又不可置信地看著陸早早。
而後突然大笑了一聲,臉上露出些茫然悵惘的神色,說,「好。」
既然已經說出來,陸早早決心說得更加清楚明白一些,「如果還有下一輩子,如果你們從一開始就記得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請不要把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我不願意、也不想要這樣生活。」
「許多事情發生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無法回頭,無法更改,但時間如果再次重來,一切還有選擇的機會。」
沈星遙的臉色卻突然在一剎那之間變得極度蒼白,陸傲天也是,臉色變得有些陰沉,兩個人互相對望一眼,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事情,沈星遙語氣很急促地問,「誰跟你說這種話的?」
「當然是我自己。」
沈星遙咬了一下牙側,嘴角里蔓延出來一絲絲血腥味道,她很堅決地說,「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情了,你還小,還有許多美好的年華可以度過,不要在想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
「下一輩子……」沈星遙直視陸早早,很認真很認真地說,「如果你好好生活下去,下一輩子或許就永遠不會到來。」
「真的嗎?」
只要把這一輩子結束掉了,所有的痛苦和悲哀就會立馬終結,永遠不再反覆發生麼?
那可真是好事一樁。
想到這裡,陸早早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稍顯真心的笑容出來,眉眼裡有一點點亮亮的光,語氣也稍微上揚了些,「那太好了。」
看到陸早早這樣笑了,沈星遙和陸傲天原本緊蹙的眉頭也稍微放鬆下來一點,沈星遙分外肯定般地點點頭,像是說給陸早早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陸早早沒有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含著淺淡笑容,看著站在她對面的沈星遙和陸傲天。
陸傲天咽了好幾下嗓子,眼神中複雜的情緒始終無法消解,心中像是壓著一塊沉天的頑石,叫他無法喘息。
他看著對面的這個女兒,過去的往事附著種種沉疴痼疾,那麼龐雜,那麼沉重,又那麼壓抑,他要如何對這個脆弱敏感的孩子傾訴吐露。
事情走到今天,已經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如果……,如果早知道會是這樣,是不是應該聽從那個人留下來的話?是不是應該就按此執行?
可是這是他和沈星遙的小孩,他們為此付出那麼多精力和愛,怎麼能夠允許她就此香消玉殞。
再糟糕的事情走到如今,也不算太糟糕了,也沒有反悔的機會和理由了。
陸傲天的視線在陸早早削瘦的肩膀、臉龐和雙腿上過一圈,眼角還有點點烏青,實在是太瘦,像是大病一場的樣子,只是皮囊支撐著單薄的根骨,幸好臉上還有些溫潤的血色。
「想要吃什麼、喝什麼直接跟傭人說就好,好好吃飯,不要再生病了,照顧好自己。」
陸傲天語氣緩慢而又鄭重地朝著陸早早說,「從今以後,沒有得到你的允許,不會再有任何一個人進入這棟別墅,包括我們兩個人。你可以放心地住在這裡,不會再有人貿然地前來打擾你,你不必再為此感到困擾了。」
陸早早又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她很真心實意地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