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了,從沈星遙遇見那個酒鬼之後陸早早死了三次,她想起來對方說最多只有三次或者四次機會了。
時間再次循環,陸早早和沈星遙這次沒有回到她在醫院醒過來的那天早上,反而回到檢查出懷孕的那天,這是最後一輩子,選擇權被放到了她手裡,陸早早只是一個尚未成型的胚胎,沈星遙有權利決定她的去留。
沈星遙已經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失去這次機會,她已經沒有辦法再看見這個孩子了。
她忘記那個戴著黑色口罩的女人的囑託,忘記那個算命精確的醉鬼的叮囑,他們都曾經告誡她不要讓這個孩子誕生於人世間,這樣就可以避免一切悲劇的發生,但她仍舊執迷不悟。
陸早早再次來到這個世界上,兩年後,陸清婉也隨之出生了。
陸早早好像是陸清婉身上的一根骨頭,又或者說陸清婉是陸早早創造出來的一樣,她還是愛跟在陸早早身後,幹什麼都要想著陸早早,每天語調甜甜地喊陸早早「姐姐」。
像是冥冥之中的預感,這一輩子,陸清婉提前擋在陸早早身前,受了重傷躺在病床上的人變成了陸清婉,陸清婉的傷勢比陸早早之前的還要重,幾乎快要掉她一條命,但是恢復得卻非常迅速。
沈星遙看著躺在病床上的陸清婉心情複雜,她果真跟陸早早有緣,成為及時挽救陸早早的人。她一開始讓陸清婉出生就隱含這樣的私心,可是陸清婉也是無辜的,她做一切是否甘心情願?
只是在這場事故之後,她也開始跟陸早早疏遠了,所有的事情像是上一輩子的重演。陸傲天和沈星遙精心把握好每個關卡,避免她有跟之前同樣的遭遇,走的每一步都嚴格按照既定的程序。
如果有一點點不對勁,就在小的細節上進行調整,總之一定能讓陸早早活下來的。
陸早早還自以為重生回到十五歲那年,前塵往事一併遺忘,但唯獨記得上一輩子發生過的所有事情,牢牢記得。
這段陸早早不知道的往事好長好長,但也好短好短,不過兩個小時就把她這幾輩子所遭遇的所有痛苦和折磨全部講述完了,真是慘痛至極的一段記憶。
她又在沈星遙和陸傲天精心策劃的人生裡面長大了,忍耐著身體上時不時出現的病痛,承受著精神上的諸多冷漠、忽視、嘲諷,在時間的反覆當中一點點記起過往所有事情,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
然後坐在了這裡,聽他們進行漫長的回憶。
耳邊像是有一陣風吹過,太過急促了,似乎要穿透一切,進入到她的身體中,陸早早想起自己親手謀殺掉那個嬰兒的時候,耳邊也有這樣一陣洶湧猛烈的風吹過。
像是穿行在浩茫天地當中,一路走來,舉目四望,一直以來只有她一個人。
那隻蟲子從眼睛裡面爬到了喉管,現在已經往她的心臟鑽了,不停地蠕動,試圖進入最深處。耳邊似乎有一陣冰冷的機械聲音,很微弱的聲音,陸早早分辨不清楚。
沈星遙仍舊維持半跪的姿勢蹲在陸早早的身前,眼淚太多了,快要把陸早早的褲子浸濕。
陸傲天仍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陸早早的斜對角,這個在生意場裡叱吒風雲、睥睨一切的男人低垂著頭,瑟縮著肩膀,他把自己的女兒一步步逼絞到這個地步,問心有愧,眼角留下一滴渾濁的淚。
原來沈星遙那個慈善基金會是以她的名字的,陸早早的記性有時候真好啊,好到讓她自己都覺得憎惡。她腦子裡面記住了太多事情,現在竟然能從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裡面記起來這一件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她記得當時李簡安因為她生日的原因,第一次來他們家裡面找她玩,那個時候他們一起去那個小花園裡面栽種一些新買來的花草,她當時叫李簡安「安安」。
沈星遙很碰巧地從那條青石板路面上走過,聽到這聲名字的時候,把頭轉過來,緩緩的、緩緩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太複雜了,甚至有一點點哀傷,陸早早當時搞不懂沈星遙為什麼要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現在終於懂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竟然是這樣。
得知真相的陸早早沒有感覺到幸福,只感受到鋪天蓋地、深入骨髓的痛苦,像是當頭一棒,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於是只能被迫承受鮮血淋漓。
「要遠離才不會收到傷害,所以要把我越推越遠,以確保我能好好活著。」陸早早面色平靜,弄清楚了所有事情,反而更加冷靜。「爸爸媽媽,是這樣嗎?」
「可是為什麼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的意見,如果可以的話,沒人願意這樣活著。」
她繼續往下說,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連語調都沒有一絲起伏,傷心和眼淚已經用盡,只剩下無比平靜和無奈的絕望。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感受到任何的愛,我沒有任何朋友,你們不知道我生過多少次病,流過多少次淚,因為莫名其妙的命運被迫承受多少擔驚受怕、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刻,你們只想要我活著,活著就好。」
「可是直到我死的時候,我還是一個人。」
「一個沒有感受過幸福的人就這樣孤零零死去了,她甚至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為她流淚傷心。」
「我該恨誰呢?」
像是說出這些話已經廢掉了全部氣力,陸早早的聲音變得愈發得輕,像一縷輕飄飄的煙。可是落地,卻像一把千鈞重的錘子,砸穿每個人的身體。
「我能恨誰呢?」她問。
陸早早不為他們的眼淚哀傷,不為言語悲切,她這些年總是被沈星遙和陸傲天偶爾漏出來的一點點愛給引誘,為了這點愛她做了太多愚不可及的蠢事。
她再也不要當那個因為他們兩個人隨意簡單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句話語就心緒起伏的人,再也不要當那個總是小心翼翼妄圖與他們親近的人,再也不要當只能經常凝望著他們的背影,在黑夜裡面偷偷哭泣的人。
現在她已經無法可憐他們兩個人,只可憐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