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傲天從沙發上起身，這麼簡短的一兩步路而已他的腳步甚至都有些虛浮起來，他走到陸早早身旁蹲下，嗓音嘶啞低沉，「想恨就恨吧，是我們這一路走來對不起你，害你承受這麼大的痛苦。」
「我們一開始……」陸傲天抓握住陸早早的手，停頓了好久聲音像才是從喉嚨裡面擠出來的，「一開始真的只是想救你，讓你好好活著的，我們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救我？」陸早早用那種冷寂的語氣開口說話，聲音輕飄飄的，「你們就是永遠這麼自以為是，從來都沒有過問我我的意見，所謂地拯救我，不過是周而復始地對我進行一場長達多年的慢性宰殺。」
沈星遙哭得不成樣子，她死死抓住陸早早的手，像是抓住能夠拯救她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向陸早早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對不起，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真的錯了，我沒想過會是這樣，我真的沒想過，我以為你這樣就會活得好好的，我總是做噩夢，夢見你那么小就死在醫院裡，我怕死了。」
「我怕這一切又會重蹈覆轍，所以總是不擇手段地想要把你留在這個世界上。隨便什麼方式，只要你活著就好，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來唯一的願望就是你能夠好好活著啊。」
沒吃過任何苦頭、順風順水、漂亮精緻的沈星遙現在全然失去體面，雙肩因為哭泣不斷地顫動，臉上流露出一種無法掩飾的絕望和無助，痛苦像是一場猝不及防降落的暴風雨，沈星遙無法抵擋，一點點深陷其中。
「我的孩子，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沈星遙語氣混亂、口齒不清地說，「安安，媽媽愛你啊，你不是說想永遠當我的小孩嗎？你怎麼能騙媽媽呢，我愛你啊，安安，你難道不愛媽媽了嗎？」
她經歷了這麼多活到現在，陸傲天和沈星遙卻來對她說愛，愛是這麼淺薄粗鄙、姍姍來遲、把人折磨到生不如死的東西嗎？
陸早早真想要仰天長笑，她一直以來小心翼翼渴求的東西，竟然從一開始就有了。
可是為什麼陸傲天和沈星遙給她的愛，到頭來教會她的卻只有恨？
「我不是陸祈安，我是陸早早。」她曾經艷羨其他幾個人的名字，每個人都有良好寓意，她仍舊記得當初詢問沈星遙自己名字的由來，沈星遙隨口說，因為她是一個早產兒，所以就叫這個名字。
她重複說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嚨裡面往外蹦，「我叫陸、早、早。」
陸祈安死得太早了，也太小了，她還尚且記不住多少事情，關於陸祈安的記憶實在是少之又少，她能想起來的，幾乎全部是關於陸早早的記憶，這些記憶全部都是痛苦的、沉重的、快要把人壓得喘不過來氣的。
陸早早突然想起來之前林昭跟她說原先那對父母的事情，像林昭這樣的冷硬的人，也會覺得親人之間的那種羈絆很是奇妙，咬牙切齒地憎恨了那麼多年，但人死了之後，恨竟然變得逐漸模糊。
愛恨無法輕易決斷判別，仇恨的那種感覺永遠鐫刻在骨子裡面，但時間竟然也保存了愛的感覺。
陸早早覺得自己其實在很多事情上面都能夠和林昭感同身受，也包括也這一點。
但她跟林昭還是有本質區別，甚至完全相反——
有時候陸早早覺得自己身體裡面被植入了某種必須要愛陸家每一個人的程序，從她被誕生下的那刻起，就自動施行這個程序，一旦偏離這個軌道，就會覺察到痛苦。
她愛這些人，當然也渴望被愛。
不被愛的時候也會覺得痛苦，陸早早就是在這種來回當中被撕扯。愛的那種感覺永遠被寫在她的血液骨頭中，可是隨著時間一點點地往後移，恨也就自然而然地誕生了。
是的，陸早早在撒謊，她總是下意識地撒一些無傷大雅的小謊，只要不傷害別人撒謊又有什麼關係，陸早早謊言說著說著不僅把別人騙過去，也差點把自己給矇騙過去——
沈星遙和陸傲天問過她那麼多次恨不恨他們，陸早早每次都很無奈很認真地說，她不恨。
當時那個時間節點或許是真心實意，因為陸早早覺得他們之間只是沒有緣分而已，倒也還不必用這樣沉重的字眼做托底。但現在陸早早後知後覺地發現，她是恨的。
她眼下真的是，無比憎恨。
恨快要把那點正在逐漸萎縮的愛給淹沒了，她無法原諒這兩個人，不對，她無法原諒陸家所有人。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沈星遙明明有過一次選擇的機會，在明知道她會忍受精神和身體的雙重折磨之下，還是要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來，讓她又註定變成一個「不被愛」的小孩。
沈星遙濃郁強烈的怨恨在她身上生根發芽，日夜輪轉，年月不朽，真的變成一種詛咒。沈星遙對那個女人的恨意變成了一種鐫刻在骨子裡面的毒，但這種毒性只在陸早早的血液裡面病變。
她希望對方壽命短暫，墮入輪迴進行一次又一次地慘死，替她的孩子擋災，希望她孤苦無依、永享苦痛，永遠無法獲得真正的幸福和安寧——這些東西就一次又一次地在陸早早身上應驗了。
她活了幾輩子了，一直、一直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陸早早垂下眼睛，在這一刻無比憎惡這個世界，憎惡這個在她面前，一臉哀傷、滿目悲戚的陸傲天和沈星遙，她甚至恨不得跟他們同歸於盡。
「我都留下字條明確告訴你們不要再讓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那個算命大師也給過你們說過同樣的話，為什麼你們非要這樣自以為是，為什麼你們非要不聽？！」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