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各位街坊鄰居，千萬不要輕信了這老婆子的胡話。
我家跟她家從前的確是親家，但前陣子我家閨女跟她那兒子離了婚，兩家人早就不來往了。」
「今天他們找上門來，也不是真的看重我閨女，而是看我閨女離了他家，日子過得更好了，看不下去，故意上門添亂的。」
「哎喲，原來這王記的老闆娘竟然是個離婚的女人。」
「怪不得之前一直沒看見她男人呢，感情是離了。」
「……」
一時間，外頭議論的聲音，一下子就轉到王素梅離婚的事兒上頭了。
可這事兒到底在現在看來，還是有些離經叛道不合群的。
王國強滿臉都是擔心往後的生意，他一臉愧疚的看著王素梅，這個一輩子沒兒子性子越發沉默的男人，今天不僅為了女兒開了口，現在還紅了眼眶。
王素梅說不感動是假的，她上輩子沒感受到的父愛，這會兒清晰的感受到了。
她上前，將雙腿發顫的親爸扶住。
王國強還強撐著笑意，破罐破摔的安慰王素梅，「大不了咱們不開門市，回老家種地去。」
只要有口飯吃，就餓不死。
王素梅臉上卻沒有那些擔憂，她反過來寬慰王國強，「爸，我的店不會關門。」
她看了看瑟縮的李愛華，眼裡暗藏得意的李才勇，蠻不講理的老太婆，再將目光落在街坊鄰居身上。
鏗鏘有力的道：「這是我前夫一家，娶我就是為了照顧他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
「後來，他前頭生的兒子要來城裡買房子，想掏空我的老本兒，我不同意。
他們就欺負我沒在李家生孩子，拿不給我養老送終威脅我，我看清了他們一家子的白眼狼屬性，就乾脆的離婚了。」
「現在找上門來，一是看我離了他們家還能把日子過起來，羨慕了，想來摘果子；二是他們家老的老小的小，沒人接手，還想騙我回去當牛做馬呢。
可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莫說我現在過得好，就算我餓得討飯，我也不可能再回他們那個狼窩，被他們一家子趴著吸血，還落不著半點兒好。」
王素梅努力憋出兩滴老淚，「各位街坊，我王素梅的的確確是離過婚，可我不以為恥。
現在時代變了，女人在夫家過不下去，國家允許離婚，允許我們邁向新生活。再不用像過去一樣，被打了被罵了，還只能一味的忍，忍著忍著一輩子就到頭了。」
「當然，我在這裡說這麼多，不是要煽動大家的負面情緒。而是要告訴大家，一個好的家庭，是一家人是幾代人共同經營的結果。」
「而不是單單犧牲其中一個換來的。」
「如果你們誰家也有這樣的情況，那就趕緊反省反省，改一改，別鬧到最後日子過不下去了，再後悔，可就真來不及了。」
原本人群里還有人覺得王素梅說的話欠妥，可王素梅後面的話又讓不少人主動自省。
畢竟，不是人人都是大爺的。
當然，放話以後再也不會光顧王記這個門市的人也不少。
可王素梅在乎嗎？
並不。
「奶奶，奶奶，要奶奶。」
「奶奶，你跟我們回家吧。」
王素梅順著這一聲聲童音望去，不是李澤添和李盼盼，又是哪個。
她沒想到有一天李家人會為了挽回她，上下四代人一起努力，也真是夠拼的。
可惜她沒有受寵若驚。
「張翠翠。」
王素梅朝著躲在人堆兒後面的張翠翠喊了一聲，「你的兩個心肝兒都在哭呢，你不出面哄一哄？」
人堆里的張翠翠沒反應。
王素梅又道，「回頭孩子不跟你親了，你又該指桑罵槐了。」
張翠翠壓低了頭，還要繼續躲。
李盼盼已經拉著走路搖搖晃晃的李澤添，快要夠到王素梅的褲腿了。
看得出來，兩個孩子想奶奶，是真的。
王素梅對這兩個孩子，不能說沒有祖孫情，畢竟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
可再多的祖孫情，也在上輩子消磨光了。
她撇過頭，往後退了一大步，開始一個個的點名，「李愛華，李才勇，張翠翠，你們現在是看我不妥協，就讓這么小的孩子替你們出頭了？」
「可我是個後奶奶呀，你們指望我對他們有多深的感情？」
有看熱鬧的看不下去了，畢竟倆孩子哭得情真意切，就勸王素梅，
「好歹小娃兒叫你一聲奶奶，可不能眼看著兩個娃兒這樣哭，萬一哭出個好歹來，咋辦？」
「……」
哼，這不就是張翠翠他們打的主意嘛，要不然會將兩個半點兒大的孩子推出來？
可王素梅早換了被道德綁架的腦子。
她也不怕得罪這些衣食父母，只反問：「這兩孩子的親爸親媽親爺爺親祖祖都在，怎麼就非得輪到我一個後奶奶去哄了？」
「當親爸媽的都不心疼，我一個後奶奶上趕著，別人怕是要怪我有什麼壞心思，故意破壞倆孩子跟親生爹媽的感情了。」
「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兒，我可不敢再幹了。」
這話一出口，懂行的都知道這裡頭還有故事。
畢竟，一個巴掌拍不響。
看王素梅前夫這一家子的做派，就知道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張翠翠這回不再躲了，她上前將倆孩子扒拉到腿邊，顧不得孩子還在嗚嗚哭，就噼里啪啦一陣凶。
「哭哭哭，人家都不認你們了，你們還上趕著喊奶奶，怎麼就這麼賤呢。」
她捨不得打李澤添，巴掌全落在了李盼盼身上。
王素梅雖然對李盼盼也沒啥好印象，但生在這樣一個重男輕女家庭的李盼盼，又實在可憐，她還是泛起了惻隱之心。
「張翠翠，你以為你當著我的面打孩子，我就能如了你們的意？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背著我，是怎麼在兩個孩子面前埋汰我的。說我是後奶奶，說我居心不良……
他們現在小聽不懂，可遲早有一天會懂。
所以，無論我現在對他們有多好，他們遲早會站在你這個親媽那邊，跟我不對付。」
王素梅一下子共情了上輩子被李澤添和李盼盼背刺的自己，她說：「張翠翠，別把人都當傻子。」
你們糟蹋了我付出的感情，難道還幻想幾句話就讓我回頭，繼續給你們一家子當牛做馬，付出一切？」
「我沒那麼賤，不走回頭路。」
幾句話，沒有歇斯底里，沒有哭天喊地鳴不平，只用最直白、最平淡的語氣，卻說出了心裡的萬千委屈。
那些本來還想笑話王素梅離婚身份的人，都忍不住閉了嘴。
但凡日子還能過，誰家好人會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