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針指向九點三十分,草原五班的崗哨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與其說是崗亭,不如說是個用木板和鐵皮拼湊的瞭望台——但異常整潔,甚至漆成了醒目的軍綠色。更令人驚訝的是,崗亭下方用白水泥砌出了"草原五班"四個大字,每個字都有一米見方,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操..."白鐵軍爆了句粗口,不是因為震撼,而是因為雙腿突然抽筋。他齜牙咧嘴地倒在地上,正好看見崗亭旁新修的水泥路——平整得能當鏡子用,兩側還挖好了樹坑。
成才的手撐在膝蓋上,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嶄新的路面上,立刻被曬乾。"這個三呆子..."他喘得像個破風箱,"跑這麼遠,來這裡...就為...這個?"
王宇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盯著遠處的主建築——原本想像中的破敗營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窗明几淨的二層小樓。窗戶居然是雙層的,其中一扇還貼著紅色五角星。最扎眼的是樓前的旗杆,雖然簡陋,但頂端的軍旗在湛藍天空下獵獵飄揚,比團部大樓前的還要精神。
"走..."成才直起腰,聲音突然哽住了。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身影,背著陽光看不清臉,但那跑步的姿勢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許三多每天雷打不動的晨練還沒結束。
許三多顯然也看見了他們。他的步伐突然亂了,差點被自己絆倒。距離還有五十米時,成才終於看清了三呆子的臉——依舊白皙,但人瘦了,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成...成才?"許三多的聲音抖得不成調,作訓服胸口劇烈起伏。他的目光掃過三人狼狽的樣子,突然扭頭就往回跑,邊跑邊喊:"班長!來客人了!鋼七連的!"
白鐵軍一屁股坐在地上,苦笑著搖頭:"這呆子...第一反應居然是報告..."
王宇突然指著遠處:"那是...菜園?"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營房側面竟有一片整齊的菜畦,西紅柿已經掛果,黃瓜藤爬滿了架子。更誇張的是旁邊用汽油桶改裝的淋浴間,頂上還架著太陽能熱水器。
成才的鼻子突然發酸。他想起許三多最後一封來信里提到的"小改造",當時他還嘲笑對方在吹牛。現在親眼所見,才知道這個"呆子"把多少不可能變成了現實。
樓里衝出來四五個身影,跑在最前面的居然是老馬班長。後面跟著的是老魏,懷裡還抱著條半大的狼狗。
"你們是來看三多的吧!"老馬班長看著三個人有點開心。
許三多笑著站在邊上,嘴角快咧到耳根了。他的作訓服比在新兵連時還要乾淨,袖口因為訓練磨破的地方,用迷彩布補得整整齊齊。最扎眼的是胸前別著的小徽章——手工做的,形狀是個微型的五班崗亭。
"報告班長!"成才突然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得嚇了所有人一跳,"鋼七連成才,前來...前來..."他的聲音突然弱了下去,眼眶通紅,"來看看戰友。"
許三多的眼淚"唰"地下來了。他衝上前一把抱住成才,力道大得讓成才齜牙咧嘴,臉上是止不住的笑容。大狼興奮地圍著兩人轉圈,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白鐵軍和王宇也被五班的人團團圍住。薛林端來了剛煮的奶茶,李夢翻出了珍藏的"大前門",老魏甚至變戲法似的摸出半瓶二鍋頭——藏在工具箱最底層,專門等這一天,待客。
陽光越來越烈,照在新修的水泥路上,照在鬱鬱蔥蔥的菜園裡,也照在這群重逢的戰友身上。草原的風輕輕掠過,帶來遠處羊群的鈴鐺聲。
成才望著許三多白皙的臉龐,突然明白了什麼叫做"紮根"。這個被所有人認為最傻的兵,正在這片最荒涼的土地上,書寫著最動人的傳奇。
凌晨四點的草原還沉浸在靛藍色的夢境中,許三多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
令他驚訝的是,宿舍里已經響起窸窸窣窣的穿衣聲——成才不知何時已經穿戴整齊,正在系武裝帶;白鐵軍揉著眼睛往腿上綁沙袋;王宇則對著小鏡子整理領口,像是要去參加閱兵式。
"都醒了?"許三多壓低聲音,手指了指門外。大狼從窩裡抬起頭,尾巴在地板上掃了兩下,又趴了回去——它已經習慣了這種晨練。
走廊上,老馬班長和老魏早已等候多時。薛林打著哈欠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攥著半根沒啃完的黃瓜。"李夢留家裡做飯,"老馬拍了拍許三多的肩,"今天咱們人多,得加餐。"
六個人排成一列站在駐地門口,呼出的白氣在寒夜裡凝結。成才的指尖微微發抖,不知是凍的還是緊張的。
他偷瞄身旁的許三多——這個曾經被他嘲笑"一根筋"的老鄉,現在連站姿都透著股沉穩的力量感。
"跟緊我,"許三多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前兩公里慢跑熱身。"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地平線時,成才的腳步突然慢了下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下巴滴在作訓服上,但眼睛卻亮得驚人。眼前這片廣袤的天地像幅徐徐展開的畫卷:金色的陽光為草浪鑲邊,遠處的崗哨變成剪影,幾隻早起的雲雀正迎著朝陽振翅高飛。
"很美吧?"許三多不知何時跑到了他身旁,作訓服後背濕了一大片,卻不見絲毫疲態。
成才猛地推了他一把:"笑話我呢是吧?"語氣兇狠,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上揚。他突然想起新兵連時,自己總愛嘲笑許三多盯著天空發呆的傻樣。
白鐵軍從後面追上來,作訓帽歪戴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啊同志們!"他故意用指導員做報告的語氣,逗得王宇和老魏笑岔了氣。
許三多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放進背包。成才這才注意到,五班的三個人已經熟練地開始收集路基石料——老馬專挑大塊的石灰岩,老魏撿帶花紋的砂岩,薛林則像尋寶似的在草窠里翻找鵝卵石。
"愣著幹啥?"老馬把空背包扔給成才,"想偷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