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工在許三多平靜的指令下迅速明確:他自己負責在駐地門口按比例配置水泥砂漿;老馬班長經驗豐富,帶領老魏和薛林負責挖掘那半米深的路基;成才、白鐵軍和王宇則被分配協助搬運砂石和攪拌好的砂漿。
白鐵軍看著分發到自己手裡的那把沉甸甸、沾著乾涸泥漿的鐵鍬,再想想剛才自己抱怨「半包石頭是極限」,突然覺得背著半包石頭在山路上跋涉簡直如同天堂般輕鬆!他苦著臉,認命地扛起了鐵鍬。
日頭漸漸升高,草原上的溫度開始直線攀升。工地上的氣氛也變得熱火朝天。
在駐地門口,許三多正進行著最基礎也最考驗耐力的工作——夯實路基。他雙手緊握著一根碗口粗、頂端包裹著鐵皮的沉重木夯,高高舉起,然後帶著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向剛剛鋪好的碎石路基。
「咚!」
沉悶而有力的撞擊聲穿透了工地的嘈雜,如同大地沉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規律而堅韌地迴蕩著。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白皙的臉頰上滾落,滴進腳下的泥土裡。
他的作訓服前胸後背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顏色深了一大片,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然而,他的動作卻絲毫沒有變形,保持著完美的節奏和精度:高高舉起,全力落下,然後精確地旋轉十五度角,再次舉起、落下…循環往復,不知疲倦。那專注的神情,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腳下需要夯實的土地。
不遠處,成才正跟著老馬班長挖掘排水溝。這個在鋼七連以冷靜、精準、一擊必殺著稱的狙擊精英,此刻揮舞鐵鍬的動作卻顯得異常笨拙和生澀。他要麼下鍬的角度不對,要麼發力不協調,一鍬土只能挖起淺淺一層,效率極低。
「腰!用腰發力!別光靠胳膊!」 老馬班長看不下去了,第N次出聲糾正,聲音帶著老兵特有的粗糲。他順手在成才汗濕的後背上用力拍了一巴掌,留下一個清晰無比的、沾滿泥漿的巴掌印,「腿蹬地,腰帶動,肩膀送!像這樣!」 老馬親自示範了一下,動作流暢有力,一鍬下去,滿滿當當。
另一邊,白鐵軍和王宇組成了「砂漿運輸小隊」。他們推著一輛咯吱作響、輪子有點歪斜的獨輪小推車,車上裝著半凝固的水泥砂漿。兩人小心翼翼地推著車,試圖在坑窪不平、剛剛開挖的路基上保持平衡。小推車像個醉漢一樣左搖右擺,裡面的砂漿隨著顛簸不斷溢出,灑在剛挖好的路基上。
「左邊!左邊低了!抬一點!」 王宇在後面扶著車斗,緊張地指揮。
「我在抬!這破路…哎呦!」 白鐵軍在前面用力拉著車把,腳下一個趔趄,車子猛地一歪,又灑出一大片灰漿。兩人手忙腳亂,像是在表演一出滑稽的雜技,卻怎麼也阻止不了砂漿的流失。
「這要是在咱們七連…」 白鐵軍喘著粗氣,看著灑掉的砂漿心疼不已,忍不住開始抱怨工地的條件。
「得了吧你!」 王宇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濺到的灰漿點子,「在七連?在七連這種推小車的活兒輪得到你?早被後勤班搶光了!安心推你的車吧!」
午休時分,李夢拎著一大桶用野菊花和甘草熬煮的涼茶出現在工地。
那帶著淡淡草藥清香的涼茶,在酷熱和疲憊的雙重煎熬下,簡直成了救命的瓊漿玉液。
六個人像一群剛從前線撤下來的殘兵,毫無形象地癱倒在剛剛挖好、還散發著新鮮泥土氣息的路基旁,貪婪地大口灌著涼茶。
成才攤開手掌,掌心赫然磨出了兩個亮晶晶的水泡,火辣辣地疼。身體像散了架,每一個關節都在呻吟。
然而,奇怪的是,這種純粹的、源於體力透支的疲憊感,竟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原始的痛快和酣暢淋漓,比在射擊場打滿一百發子彈、命中所有十環後那種精準的滿足感,更加充實和接地氣。
「下午加把勁,」 許三多喝完最後一口涼茶,指著遠處那個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孤零零的崗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照這個進度,天黑前應該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直安靜趴在旁邊樹蔭下的大狼突然站了起來,豎起了耳朵。緊接著,它小跑到許三多身邊,用鼻子輕輕拱了拱他,然後小心翼翼地叼住他的褲腿,輕輕地、卻堅定地往菜園子的方向拽。
許三多愣了一下,順著大狼的力道站起身,看向菜園。只見在碧綠藤葉的掩映下,幾顆圓潤飽滿的西紅柿已經熟透了,紅艷艷、水靈靈地掛在枝頭,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像一排排喜慶的小燈籠,點亮了這片充滿汗水和泥土的工地。一絲純粹而滿足的笑容,終於爬上了許三多被汗水和塵土覆蓋的臉龐。
疲憊和汗水仿佛被大狼拽褲腿的急切動作瞬間甩在了身後。六條身影(加上聞聲好奇湊過來的李夢和老馬),像一群剛打了勝仗卻誤入寶藏洞穴的士兵,呼啦啦地湧進了那片被精心呵護的菜園子。原本沉寂的園子立刻被驚奇的喧鬧填滿。
「嚯——!」
「我的天爺!」
「這…這麼多?!」
此起彼伏的驚嘆聲瞬間炸開,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眼前的景象,對於剛剛還在與泥土石塊搏鬥的他們來說,無異於一片生機勃勃的綠洲。與外面光禿禿、塵土飛揚的工地形成鮮明對比,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翠綠的黃瓜藤爬滿了簡易的竹架,一根根水靈靈、頂花帶刺的黃瓜從綠葉間垂掛下來,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仿佛輕輕一碰就要滴出水來。
紫瑩瑩的茄子飽滿圓潤,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碧綠的奶白菜和小蔥擠擠挨挨,鮮嫩得能掐出水。蘿蔔纓子翠綠挺拔,下面埋著半露頭的、胖乎乎的紅蘿蔔和白蘿蔔。最耀眼的莫過於那一排排西紅柿,紅得透亮,像無數盞小巧玲瓏的燈籠,點綴在茂密的綠葉叢中,散發著酸甜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