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裝越野的回程路上,許三多背著沉重的背囊,在原地輕鬆地小跑著,氣息勻稱,額頭上只有一層細密的薄汗。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陸續衝過終點的戰友們——鋼七連的戰士們雖然疲憊,但步伐還算穩健,眼神依舊有神;而坦克連的官兵們則顯得狼狽得多,隊伍稀稀拉拉,不少人跑著跑著後就直接癱軟在地,大口喘著粗氣,臉色煞白。
看到許三多在原地小跑看著他們,心裡暗罵一句 「變態」,互相攙扶著、掙扎著爬起來,繼續跑。
許三多仔細審視著每一張面孔,確認沒有人出現體力嚴重透支或者受傷的跡象,這才稍稍放心。他提高聲音,帶著鼓勵喊道:「大家加把勁!跟上前面的戰友!我們馬上就能休息了!」
跑在坦克連相對靠前位置的黃明,注意到許三多不僅氣息平穩,甚至還在原地跑著等他們,心裡不禁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不明白,連里那些老兵為什麼要跟許三多對著幹?每次坦克團內部考核,他們連的體能成績都是墊底,他這個才入伍第二年的新兵都覺得臉上無光。
他身邊的班長趙建設正扶著膝蓋,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地喘著氣,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聽到黃明把心裡的疑惑小聲嘟囔出來,趙建設艱難地直起腰,嘆了口氣,聲音因為缺氧而有些沙啞:「你以為……就咱們班抱怨聲多?你以為……咱們連從一開始就是這熊樣?」
黃明看向班長,此刻他也顧不上這話會不會得罪人了,只想弄個明白。
趙建設緩了幾口氣,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心:「咱們連,以前也是嗷嗷叫的連隊!後來……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風氣就變了。
大家發現,那些埋頭苦練、流血流汗的,啥也落不著。反倒是那些會來事兒、會拍馬屁、有關係的,立功受獎、晉升軍校,好事一樣沒落下……時間長了,誰還願意傻乎乎地拼命練?人心就散了,都開始混日子了。」
趙建設看著這個還帶著理想主義色彩的新兵,苦笑著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道理誰都懂!可你看看何勇,軍事素質過硬吧?連續兩年連隊推薦上軍校,名額最後怎麼樣?被團部後勤一個關係戶給頂了!朱晨,上次師里比武拿了名次,說好的三等功,公示的時候名字就換成了別人!還有吳華,去年抗洪搶險,他冒著生命危險救了人,結果功勞記誰頭上了?反正不是他!」
聽著班長一件件數落著這些連里人盡皆知卻又諱莫如深的「舊帳」,黃明漸漸沉默了。這些事他或多或少聽說過,但此刻被班長集中提起,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股瀰漫在全連、冰冷刺骨的無力感。
趙建設最後嘆了口氣,看著前方已經又開始領跑的許三多背影,喃喃道:「連長和指導員想重整旗鼓,把士氣提起來,我們都懂,也支持。可這些根子上的問題不解決,光靠練……難啊!人心散了,再想聚起來,有的磨了。連長他們,任重道遠啊。」
跑在前面的許三多,耳朵微微動了動。他聽覺遠超常人,趙建設和黃明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他的耳朵。他微微蹙眉,這些問題他從未在鋼七連和老A遇到過,史今班長、高連長、隊長、大隊長,他們處事向來公正。
他心裡默默記下:「隊長說過,遇到不會處理、解決不了的事情,要及時向上級匯報求助。這個事情,得告訴高連長。」
早飯後,難得的自由活動時間。
陽光灑在廣場上,鋼七連和坦克連的戰士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放鬆著緊繃的肌肉和神經。
許三多彎腰,手法專業地給坐在馬紮上的史今,按摩早上武裝越野時不小心扭到的胳膊肘。
突然,一片陰影籠罩下來,擋住了陽光。
許三多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是坦克連三個老兵——何勇、朱晨、吳華。他們並排站著,表情複雜,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落在許三多那張依舊帶著點嬰兒肥、皮膚白皙、眼神清澈甚至顯得有些「幼態」的臉上時,三人心裡都不約而同地「咯噔」一下,產生了一瞬間的猶豫和退縮。
這張臉,實在很難和那個在訓練場上把他們往死里練的「魔鬼」聯繫起來。
但一想到過去一個多禮拜非人的折磨——每天累得像攤爛泥,前幾天甚至手抖得拿不住筷子,需要鋼七連的兵攙扶甚至背回帳篷的屈辱經歷——何勇猛地一咬牙,強行把那點不忍壓了下去。不能心軟!就是這個小傢伙讓他們吃盡了苦頭!
何勇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乾澀發飄:「許……許三多!我……我想和你切磋一下!」 他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有底氣,「我要是贏了,明天……明天我們能不能休息一天?」
他這話一出,原本有些喧鬧的廣場瞬間安靜了不少,附近鋼七連戰士們的目光「唰」地一下都集中了過來。
被挑戰的許三多卻露出了一個毫無陰霾的、甚至可以說有點明媚的笑容,乾脆利落地回答:「好啊。」
站在何勇旁邊的朱晨,看著許三多那乾淨純粹、甚至帶著點「無辜」的笑容,心裡那點負罪感又冒了出來,他偷偷拉了拉何勇的衣角,壓低聲音,語氣有些動搖:「老何……我……我怎麼有點下不去手啊……你看他那樣兒……」
許三多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清澈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更深的笑意和瞭然。他的戰友們,哪怕是來「挑戰」的,本質也都是最可愛、最純粹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