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團長在草原五班這一待,就是整整一周。七天時間,不長不短,卻足夠讓他把這方天地的里里外外、前因後果、人情脈絡,看得透透亮亮,心裡那本帳,更是撥拉得清清楚楚。
起初,他還有些納悶。高城這小子,以前但凡手下有個好兵、琢磨出點新東西,那是恨不得敲鑼打鼓擺到他面前顯擺,怎麼這次提起那份詳盡得驚人的訓練計劃,卻支支吾吾、語焉不詳,甚至有點遮遮掩掩,非說是「大家集思廣益」。
現在他全明白了——高城那不是藏私,更不是想貪功,他是真有點「怕」!怕什麼?怕他這個團長一旦知道那份計劃從頭到尾、從框架到細節,都是許三多這個列兵一手操辦、主導實施的,
會驚愕於這小子的「狠勁」與「章法」,繼而可能產生一些連高城自己都無法預料的反應。高城是在用他那種粗糲卻直接的方式,試圖給許三多這塊過於耀眼的「璞玉」,裹上一層不那麼引人注目的「粗布」。
這七天,王團長的眼睛就是尺,時刻丈量著這裡的一切。他親眼看見,許三多就像一架上了發條、永不知疲倦的精密儀器,從清晨六點,草原天際剛泛起魚肚白、寒氣還砭人肌骨的時候,他就已經穿戴整齊,站在空場上,帶著兩個連隊的戰士開始跑操。
那口令短促清晰,節奏穩定有力,仿佛能驅散黎明前最後的黑暗。然後是上午雷打不動的體能突擊訓練,那些花樣百出卻又針對性極強的組合項目,看得王團長都暗自咋舌;
緊接著是結合前一日訓練錄像的戰術復盤,許三多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圖,或者用簡陋的道具模擬對抗,講解起來條分縷析,直指要害,連一些老兵都聽得頻頻點頭。
午飯後本該是休息時間,卻被許三多「徵用」成了理論學習或專業技能鞏固的小課堂。
傍晚名義上的「自由活動」,更是被他「見縫插針」地塞進了各種基礎體能「加餐」——或許是利用單槓搞極限引體向上挑戰,或許是利用山坡進行衝刺折返跑。
直到晚上九點半,熄燈號吹響的前一刻,五班學習室的燈光下,往往還能看到他帶著幾個想考學的戰士,安靜地補習文化課,或者獨自伏案,修改、完善第二天的訓練方案。
王團長暗中觀察,這強度,這密度,這嚴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標準,幾乎榨乾了戰士每一分鐘可利用的時間,沒有半點冗餘和虛耗。
而且,所有這些都是許三多在團里下發的基礎訓練大綱之外,根據這裡的人員、地形、氣候特點,額外添補的、實實在在的「乾貨」。
要求嚴得沒半點餘地,偏偏每一項都精準地戳中了戰士們當前最需要強化的薄弱環節。
起初,王團長心裡還存著點看「熱鬧」的心思,琢磨著:這麼個練法,就算是鋼七連和紅三連這些尖子部隊出來的兵,總得有人叫苦叫累,私下裡發發牢騷,甚至撂挑子吧?
部隊裡講究張弛有度,弦繃得太緊容易斷。
可整整七天觀察下來,他愣是沒聽到一句像樣的抱怨,更沒見到一個真的擺爛不乾的。原因,他很快就找到了——高城和紅三連的那位三連長,早被許三多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提前「捋順」了毛,統一了思想。
這兩位主官,這回是徹底放下了連長的架子,白天訓練,項項不落,全程跟著戰士們一起摸爬滾打。
高城那不服輸的勁頭上來,跟戰士比著做伏地挺身,臉憋得通紅也不肯先停下;
三連長年紀稍長,體力或許不如年輕人,但那股認真投入的勁頭絲毫不差。
幹部都拼成這樣了,底下的戰士,誰還好意思喊累?誰還敢松那股子勁?再苦再累,也只能把牙咬碎了往肚子裡咽,硬著頭皮跟上。這就叫「跟我上」而不是「給我上」的力量,許三多深諳此道。
王團長印象最深的是一個下午,體能訓練的尾聲,幾個戰士實在脫了力,癱在冰冷的石灰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眼神都有些渙散,其中一個甚至泄氣地嘟囔:「不行了……真不行了……骨頭都散了……」
許三多就站在他們旁邊,沒有大聲呵斥,也沒有空洞的鼓勵。他只是蹲下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幾張年輕而疲憊的臉,然後,用他那特有的、平鋪直敘卻字字清晰的語調,問了一句:
「咱們鋼七連、紅三連的兵,總不會……比我們這『孬兵天堂』、『流放之地』的五班還要差吧?」
聲音不大,甚至沒什麼起伏,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猛地扎進了那幾個戰士的心裡。瞬間,羞恥、不甘、還有那股被徹底激起的、屬於王牌連隊的驕傲,混合著劇烈的喘息,在他們胸膛里炸開。
先前癱軟如泥的身體裡,不知從哪裡又榨出了一絲力氣。
那個嘟囔「不行了」的戰士,臉漲得通紅,低吼一聲,胳膊猛地一撐,竟然又顫巍巍地做起了一個伏地挺身,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儘管動作變形,儘管汗如雨下,卻再沒人說放棄。
王團長站在不遠處的屋檐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先是愕然,隨即,眼底深處湧起難以抑制的驚訝與更為濃烈的讚許。
他帶兵幾十年,見過各種激勵士氣的方法,有靠榮譽感召的,有靠情感凝聚的,也有靠紀律強壓的。但像許三多這樣,不疾不徐,只用一句平靜的、甚至帶著點自嘲的話,就精準地戳中戰士內心最敏感、最不服輸的那根弦,激發起如此頑強鬥志的,實屬罕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帶兵嚴格」了,這是一種洞悉人心、善於引導的智慧,一種不怒自威、潤物無聲的影響力。這小子,不光自己是個能扛住千鈞重壓的「磐石」,帶起兵來,竟也有這般舉重若輕、直指要害的「巧勁」和「狠勁」。這份能耐,比他之前任何預估,都要深,都要亮眼。